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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抗抑郁症,信心从哪里来?——在尚善基金会的演讲

谢谢尚善基金会,谢谢在座的来宾们。

要讲的内容很多,而时间有限,我把今天的讲演,集中指向两个字——信心。

从自身经历出发,我认为,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,最重要的就是信心;有了信心,就有了希望;失去了信心,结局很可能是悲剧性的。

那么,信心从哪里来?有人会说,有了意志和毅力,就会有信心。这不对。毅力和意志本身,并不能给予信心;相反,有了信心,会给予你毅力和意志,会让你承受痛苦的过程,变得稍微轻松一点。

信心也不应该来自迷信,比如某些奇奇怪怪的,或把灾难盲目乐观化的想法之类。

我的看法是:信心只能从科学来。这是唯一的路径。

接下来,我将以我自己三年来的历程为例,描述一下我是怎么一步步获得信心的。我甚至认为,如果说抑郁症对人有益,那就是:当治愈之后,你不仅仅获得了战胜疾病的信心,还获得了对自我的信心。人活天地间,最重要的就是自信。有了自信,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,你就会无所畏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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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悄无声息的魔鬼脚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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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叙述一下我患病的过程。

在患病之前,“抑郁症”这个词我是听说过的,但从来不觉得这个词和我会有什么关系;对它的具体内容,我也完全是想当然。人们就是这样,当某一件事并不真正触动你实际利益的时候,即使它整天在你面前飘来飘去,也不过是过眼云烟。

2011年下半年,不知不觉中,我的工作能力在下降。那时,我并不知道,抑郁症已悄无声息地袭来。

起先,只是发觉自己对于工作不那么应裕自如了。我本来是一个做事情特别快的人,我的同事们称我为一把“快刀”。意指我编记者的稿子时,无论多么冗长芜杂,我毫不犹豫,大刀一挥,“喀嚓”几刀下去,一篇稿子的模样就出来了。

201111月之后,逐渐发觉自己记忆力下降,反应不那么敏捷,处理问题也不那么决断;慢慢地,情绪也出了问题,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,对吃、对玩,都索然无味;开小组会,我也不再滔滔不绝,放言高论。

我的同事们比我更早觉察到变化,这大概就是所谓“旁观者清”。我记得一位女记者来问我:“张进老师,你最近怎么不怎么笑?也不怎么说话,也不爱吃。是不是同事辞职你心里难受啊?”我当时内心茫然,不明所以,只是苦涩地一笑:“大概是睡眠不好吧。”——那个时候,我唯一能自我解释的,就是睡眠障碍。每天睡眠的时间,从五六个小时,减少到三四个小时,困顿不堪。

到了20123月,两会之前,我的失眠已经发展到服用安眠药,也只能挣扎着睡上一两个小时。工作能力直线下降。

记得那时,我要做一个民政部部长专访,先要设计一个采访提纲。过去,这是举手之劳;那时,千难万难。记得我打开民政部网站,想看看民政部最近做了哪些事情,李立国部长做了哪些讲话,硬着头皮看了半天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;或者说,看到的都是字,却不能把这些字连贯成完整的含意。

非常恐惧,却不明其原因。后来知道,这就是抑郁症最明显的表现之一,生命能量的流失。

很多人都想当然地认为,抑郁症就是心情不好,不快乐。其实不是。抑郁症对人最大的伤害,不是情绪好不好;正常人也有情绪不好的时候。不开心就不开心,有什么关系?谁能保证永远开心?开心不是生活的必备条件。抑郁症最痛苦和可怕的,是动力的缺失,能力的下降,这会让你觉得自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。

几天后,两会开始。我挣扎着编稿,到38日那天,编辑一篇消息,改写记者的一个导语,花了很长的时间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完成。发完稿,我呆立良久,形神俱伤。

恰巧在那一段时间,因为各种原因,有几个同事先后辞职。39日中午,我打开邮箱,又看到了一个记者的辞职信。如果是从前,我会立刻惊跳起来,想方设法抚慰、挽留;但那天,我反应漠然。只简单地回了几个字,表示同意。因为已经没有能力表达更复杂的感情。在内心深处,一个苍凉的声音在说:“走吧,走就走吧;我也干不动了。”

 第二天,我就开始休假。起先以为,脱离工作,休整几天,恢复睡眠,就会好。哪里知道,半年的病程由此开始。

接下来的两个星期,是一个不得不正视疾病、承认疾病、处理疾病的痛苦过程。之所以痛苦,是因为你必须接受自己是一个病人,而且是精神病人。我过去对于去医院看病是非常消极的,感冒发烧从来不去医院,挺几天就过去了。看病程序也不懂,医保卡也不会用。此时,却要进医院,而且一上来就是安定医院;而且医生告知,隔一个月就要来复查一次,至少要吃半年的药。当时知道这个情况,简直要崩溃,茫茫然游走于医院各科室,如同行尸走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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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除了坚持,还是坚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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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非我所愿,也在劫难逃,我开始了长达半年的痛苦煎熬过程。为何长达半年?关键原因,就是误诊。

误诊了什么?半年后我才知道,我得的其实不是抑郁症,准确的表述应该是“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相急性发作”。因为诊断错误,致使治疗方向错误,白白耽误了半年的时间,承受了半年的痛苦。

不过,时至今日,我并不责怪我的第一个医生。我现在明白,抑郁症是一种非常特异、非常复杂而微妙的疾病,很难把握,我们要允许医生犯错误。我的第二个医生非常客观公允。有一次,当我在他面前流露出对第一个医生的埋怨时,他对我说:“我对你的诊断,是站在他误诊的肩膀上进行的。”听了这句话,我心中的怨怼涣然冰释。

这半年的痛苦很多,为了节约时间,不细说了。纯粹地展示痛苦没有意义,重要的是从痛苦中有所发现。

这里,我只想挑出来说一个问题:自杀。

在病愈后,我接触了很多患者,我发现,绝大多数抑郁症患者,都有过不同程度的自杀尝试。有的只是意念,有的是计划,有的甚至有所实施。我后来在一篇文章《抑郁症患者为什么容易自杀》中,专门解释过这个原因。

对于一般人来说,想象自杀是非常悲哀和恐怖的事情,但是,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,想象自杀,完全是另一种感觉。晚上,当结束一天的煎熬后,随着思绪,想象着自杀,甚至有一种放松的、温馨的解脱感。可怕就可怕在这里。

尽管如此,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,理智仍然告诉我,不能自杀。因为责任还在,没有理由、没有资格去死。好在抑郁症患者即使能力缺失,理智并不受影响。那时,我能够做到的,就是用理智提醒自己,不要让自己具备自杀的条件。比如,等电梯的时候,我会有意识地让自己离开窗口,以防某个时刻突然冲动一跃而下。

推而广之,我想对患者说的是,如果你决定坚持下去,那么,在整个煎熬全程中,你要有意识地让自己不具备自杀的条件。

在那半年时间里,既然理智告诉我不能死,那么,尽管看不到任何希望,没有任何信心,我还是以“死马当活马医”的心态,坚持做到几件事:一,不自杀;二,按医嘱吃药,一粒都不少;三,努力多吃一口饭,增强抵抗力;四如果体力允许,哪怕多走一步路也行。——这是我无师自通的方法,后来,对每一个向我求助的患者,我都这么嘱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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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转机突然出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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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机在半年后出现。非常幸运地,6月底,我找到了一个医生,安定医院的姜涛。

起先,友人在“好大夫在线”网站上发现他很受患者好评,就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挂了他的号。当时我非常非常没有信心;这就是今天我做这个讲演的主旨,重要的就是信心。如果我当时能够有信心的话,那么整个过程会变得轻松得多,承受的痛苦也会少很多。

换姜涛治疗,也不是一帆风顺。他对我使用的是联合用药法,下药很猛,第一次就给我开了六种药,同时服用,每天服药多达16粒。副作用很强烈。

时至今日,我评价姜涛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医生。他的了不起,不仅仅是医生高超,更是医德好。这里我说的医德,还不只是工作态度好、不怕苦不怕累之类,而是指他敢于担当。  

在当今医患关系恶劣的情况下,很多医生为求自保,以不出事为原则,放弃责任,选择稳妥治疗方法,而不管疗效如何。姜涛则敢于负责,能够从患者利益出发,选择最适合患者的治疗组合,而不惜为之承担风险。

这个风险确实存在。他给我开的六种药,服用一周后,没有任何效果。复诊时,他思考了一会,修改了药方 ,剔除了一两种药,又换上一两种。我那时完全不懂,听之任之,是以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消极心态在坚持着。

接下来的两个多星期,是最煎熬的日子。副作用集中显现。最困难的时候,走路踉踉跄跄,手抖得抓不住筷子,喉咙发不出声音。

期间,我曾经给姜涛发短信,告知副作用太大。他回短信说:“实在撑不住,把舍曲林减半粒,一周后再加回。”我问:“减的目的是什么?”他答:“只是让你的身体能够承受,最终还是要加回来。”我想,这只不过是延缓时间,何必?因此坚持不减量,就这么熬着。

转机在换药后的第19天出现。其实此前两天,就已经有迹象,甚至非常清晰,只是当时不为人所知,甚至也不为自己所知。

什么迹象?那几天,一个朋友来看我,他的女儿的玩具魔方忘记拿走。百无聊赖中,我坐在沙发上,拨弄着魔方,后来,居然把魔方的一面拼了出来。

第二天,我开始玩手机。这个手机是在病之前买的,病后一直没有开发它的功能。那天,我看到屏幕上一个图标,叫微信,就信手按了按。一瞬间,微信匹配上我的通讯录,把我的信息一条一条发了出去。

顷刻之间,“滴滴”声不断,回信蜂拥而来;我已经很长时间和外界断绝往来了,这一条条短信惊扰了我,吓得我立刻关机。半晌,定了定心神,我又小心翼翼打开手机,发现微信中已经躺着几十条回复。

后来,我的同事告诉我,那天,在同一个时刻,他们收到我发来的微信信息,为之一惊一振:时隔半年后,张进又出现了!

第二天,好转的迹象更加明显:那天恰逢复诊。等待的中午,在外面吃饭。吃什么?本来,对于“吃什么”,我完全没有个人意愿,吃什么都一样,无非是努力吞咽下去而已。但这天,当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,发现马路对面一家店面上写着“麻辣香锅”四个字,不知不觉流下了口水——那一瞬间,我觉察到:药好像起效了。

下午,去看姜涛,汇报药有可能起效,对他表示拜服,感谢的话滔滔不绝。姜涛则一副见怪不怪、无动于衷的样子。也没修改药方,只是说:“就这么吃!”

当晚,情况急速好转。似乎这半年的痛苦完全是大梦一场,是一段空白,身体、精神完全恢复。兴高采烈、精神健旺、胃口大开、健步如飞。兴奋之下,当夜彻夜不眠。

第二天,一个朋友来访。看到我的样子,既惊且喜。立刻开车出去玩,登红螺寺。半年没怎么出门,此刻登山如履平地,毫不费力登顶,把我的朋友远远拉在后面。在山顶上,给姜涛发了短信,告知情况。

想不到,姜涛的回信,毫无悦色,就几个字:“到医院来让我看一眼。”

我没当回事,回信说:“好,本周六复诊我过来。”

姜涛立刻回信:“不行,立刻来。”

尽管我觉得不必要,但医生的话是不能不听的。第二天,我去找姜涛。他扫了我一眼,就说:“你转相了。”然后埋下头开药方。

他停了几种药,又新开了几种药。我非常疑惑,舍不得这几种药,问他:“明明见效了,为什么要停?”他答:“你别管,照着吃!”

后来,我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:姜涛为什么非要我去让他看一眼?他略略瞥了一眼,又看到了什么?我悟到,这就是一个好医生的职业直觉。好比我对记者说,“把你稿子拿来让我扫一眼”,记者的稿子,我扫一眼,就知道这稿子好不好,有没有修改基础;他当时看我一眼,瞬间就整合了我的表情、动作、语言等等蕴含的所有信息,得出判断:我不是抑郁症,而是双相,且已经转相,必须立刻调整治疗方案,在另一个方向上用药。

此后,我的用药就此固定下来,并逐渐进入减药和康复阶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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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钻研病理药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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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上,是我经历的第一个阶段:临床治愈。

“临床治愈”这个词,是我后来学会的,大意是指症状消失。后来我才知道,对于抑郁症来说,临床治愈只是第一步。更艰难的,还在后面。

我后来认识到:抑郁症的症状,只是海平面的波涛汹涌;真正的原因,是海底有火山爆发。要彻底治愈,还需要修复海底的火山口。这就是心理治愈。——这是后话,过一会再说。

回到刚才的话题。那天在姜涛那复诊后,状况越来越稳定。当晚,怀着劫后余生的惊喜,我写下了第一篇文章《地狱归来》,概括记叙了我的病程。并从此走上了研究抑郁症的漫漫长途。

回过头看,我学习和研究抑郁症的办法,是不符合科班程序的,用的是林彪的“急用先学”法。我首先想搞清楚,治疗为何会突然见效?于是把我先后用过的11种药,它们的化学结构、适应症、不良反应、毒理药理,挨个研究了一遍;这就必然涉及抑郁症的病理知识,并扩展到对大脑的研究,神经递质猜想;同时阅读大量病例,增加感性认识。

再后来,当零散习得的知识断片逐渐交汇,构成一张网络后,我找来大专院校的精神科教材,系统学习了一遍。这时,我对抑郁症的理论知识就基本成形了。

那个阶段的学习很不容易,因为是自学,实在遇到疑惑难解的问题,无人求教,只好乘复诊的机会问姜涛。他太忙,基本不搭理我,显然对我钻研抑郁症不以为然。

大概过了半年,有一次,又去姜涛那复诊。问诊完毕,在他埋头开药方的时候,我大着胆子说:“姜大夫,我想占用您两分钟时间,说一下我对您治疗我的思路的理解,您看看对不对。”

不等他同意,我自顾自说下去:“您最初根据我治疗半年无效这个信息,猜测我有可能是双相,但不确定;又根据我当时的低动力状态,判断我是去甲肾上腺素不足。于是,先使用对去甲肾上腺素有强刺激作用的瑞波西汀,想把我从深度抑郁中提上来,同时试探一下是不是双相;而为了防止可能发生的转躁,又并用碳酸锂,以防不测。后来,药物突然起效,你看我好转这么快,就要我过来让你看一眼,确信我是双相,立刻停掉瑞波西汀,减半舍曲林,同时加上奥氮平压躁狂。为了稳定,又加上新型情绪稳定剂拉莫三嗪,以防止压躁太狠而转郁——这就是您对我的完整的用药逻辑。”

听到这里,姜涛停下笔,疲惫的脸庞抬了起来,用陌生的眼神盯着我看了一两秒钟,说:“是。”

从那以后,我再问姜涛问题,他或长或短,总会回答几句话,或者几个字。他的片言只语,我总是如获至宝,揣摩回味。

再后来,最痴迷的时候,我会在每周六,姜涛出诊的这一整天,赶到安定医院他的诊室,旁听他看病。那时,安定医院的新楼还没有盖起来,他的诊室破旧简陋,他的身边总是挤满了病人和家属,他无动于衷,从不驱赶。

说到这,插一句话。我当时佩服姜涛,一个依据就是他看病不避人。我自己就有一个体验:我给记者改稿子的时候,如果胸有成竹,就不怕记者站在我后面看;如果我没有思路,就会心虚,赶记者走。姜涛看病的时候,那么多人围观而他旁若无人,可见水平很高。

今天,在安定医院新楼,这个场景已经不可能看到了,因为要尊重患者隐私。姜涛的诊室外,甚至有保安站岗,维持秩序,这已经构成安定医院独特的一景。但那时,不规范的管理给了我机会,我在姜涛诊室一呆一天,无人过问。我观察姜涛怎么问病人,开什么药。有看不懂的,再回去查书;我还会追出诊室,要到患者的电话,过些天再电话问患者,吃了药效果怎么样。

刚开始收获很大,过了半年,新鲜期结束,慢慢觉得千篇一律,就不再去了。

又过了一年左右,我觉得我对抑郁症已经很有体会,就正式约姜涛采访了一次,写了一篇“对话名医”,发在财新网。那篇文章姜涛很满意,他说:“你写得太好了。”我说:“不是,是你说得太好了。”

再往后,到了20143月,患病两周年,我想写一点东西作为纪念,同时给自己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。最开始写了一篇,抓了一个最刺激的问题,标题是《为什么抑郁症患者容易自杀》;接着写了第二篇,《如何干预抑郁症患者自杀》;而后一发而不可收,一口气写了八篇,收集在一起,命名为《科普抑郁症》。

直到今天,我仍然认为这八篇文章是很好的,是经得起考验的。它集中了两年间我对抑郁症问题的全部思考和理解。

八篇文章引起很大的反响。此前就有一些患者,在朋友熟人的介绍下来找我;此后,来找我的人一下子增加了很多很多。而我乐此不疲。因为每一个患者都是一个病例,为他们提供咨询,就是让我有机会学习和提高;同时,这也是一个自我价值实现的过程。

莫名其妙地,得了一场病,却增加了一项技能,使得我能够帮助别人,同时和社会的接触面更加深、更加广了。这就叫“赠人玫瑰,手有余香”。

现在回过头来看,我对抑郁症的理解,也有一个发展过程。最开始,我盲目地认为,自己的经历和体验就是全部;我盲目地崇拜西医,认为中医、心理咨询,都没有用处。现在我认识到,这是虚妄。至少心理学,不但有用,而且用处非常大。

在写完《科普抑郁症》八篇后,我开始进入学习和研究的第二阶段:心理学领域。这一块,我目前还在进行中,只是觉得更加困难。心理学博大精深,比病理、药理难得多得多,绝大多数人,终其一生,都不得其门而入。我在这条路上往下走着,只是不知道,以我的资质,到底能走多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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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做自己的心理医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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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回叙到今天讲演刚开始的时候,我说的那两个字:信心。信心从哪里来——答案是:从知识中来,从科学来,从实践来。这不仅仅包括现代医学、病理和药理,还包括心理学。

回过头看, 2012719号之后,我兴高采烈,认为自己霍然而愈,其实这只是一个开始,用医学的词汇来说,只是“临床治愈”。距离“彻底治愈”,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。这条漫长的路,就是依靠心理学的自我疗救之路。

先由病理,再过渡到心理,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。因为抑郁症本身是大脑有关神经递质的功能性病变,所谓“身心一体”;而把生理和心理相联系的桥梁,就是情绪。

我学心理学,沿袭了学病理学的方法,在看书的同时,就是找人采访。心理学家、心理医生、咨询师……硬着头皮采访,有了一些心得体会,回来就慢慢揣摩。我体会到,学习心理学之所以困难,除了学问本身的博大精深,另一个难处是,它需要一个人直面自我的勇气。

这看上去简单,其实是非常困难。你需要追溯自己性格的养成,直面既往生活中内心深处幽暗的一面。有一句成语,叫“自欺欺人”。其实欺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自欺。一个人下意识的自欺,会把很多东西都遮蔽起来,让你看不见自己,也看不到世界。

所以,如果一个人想看心理医生,首先要问自己:你是否有勇气直面自己?在我看来,如果说抑郁症有好处,那么,当一个人临床治愈,我认为他应该能获得面对自己的勇气。因为他已经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,人生很多问题,应该可以看清楚、且放下了。这就可以让你获得勇气,来面对自己,解剖自己,发现自己的本来面目。

假如一个人能够真正完成这个历程,那他就会所向无敌,无所畏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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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自渡渡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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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,在我临床病愈三周年的时候,我以过去三年所写的全部文章为基础,写了一本书,叫《渡过》。分上中下三篇。上篇叫《他渡》,中篇叫《自渡》,下篇叫《渡人》。大家从上中下三篇的名字,大概可以看出我对抑郁症问题的理解。

首先,我们要相信科学,直面现实。如果必要,应勇于看病吃药,这是现代科学对抑郁症患者的拯救;

其次,“他渡”又不是孤立的。抑郁症是一种身心疾病,既是生化现象,又有心理特性。现代医学只能临床治愈抑郁症,要彻底治愈,还需要以内心的力量,修复心灵深处的伤口。仅仅“他渡”还不够,还需要“自渡”。“他渡”与“自渡”合力,才能相互支撑,合力完成对生命的救赎。这就要求,患者要直面内心,观照自我,完成精神世界的重建。

“渡人”的意义则在于,接受患者的咨询,为他们提供帮助,一是可以帮你获得经验,更深刻地理解“他渡”和“自渡”的要义;同时这又是一个自我价值实现的过程。我甚至认为,“渡人”的价值实现,要比我从事了20多年的新闻来得更快、更直接。这是一个非常诱人的精神体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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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运动为什么有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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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“他渡”、“自渡”和“渡人”,再说一点,就是体育锻炼的用处。体育锻炼是非常重要的,我现在开始逐渐认识到,一个轻度抑郁症患者,假如真的有足够的毅力,不吃药,只靠锻炼本身,也是有可能治好的。

为什么跑步对于治疗轻度抑郁症有用?因为跑步的时候,人的大脑是专注的。抑郁症患者一个表现,就是思路集中不起来,跑步的时候,专注的训练,本身就是一种治疗。

再,跑步本身可以产生一种化学物质,叫做吗啡肽。这等同于神经递质,它可以调节大脑,让你兴奋起来。跑步就是制造吗啡肽的过程。

但要说明,跑步的效果不是立竿见影的。你每天必须跑足一定的里程,才有可能产生吗啡肽。跑的时间太短,产生不了,没什么用。我现在每天跑步和快走的里程,总会在10公里以上,从不间断,即使出差。

当然,即使里程不够,尚来不及制造吗啡肽,跑步仍足以健康身心,本身好处都是很大的。所以,对跑步不必有过多的约束,立刻跑起来,能跑多少是多少。时间一长,必有收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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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作为治愈的写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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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再讲一个问题,就是我理解的治疗抑郁症的另一个好办法,就是写作。

最近几天,我在一个群里和群友聊天的时候,表达了一个观点:写作是心灵秩序重建的过程,也是自我心理治疗的手段。

很多人都愿意天马行空地思考,但未必愿意写作。这是因为,写作还是要费力气的。写作是一个把思维片段逻辑化的过程。从心理建设的角度看,写作无异于清理自我,是自己和自己对话,这和心理医生的功能非常接近。

曾经我不那么相信心理治疗,原因是我觉得好的心理医生比好的西医更加难觅。我现在认识到,我的这个观点是错误的,不能因为好医生难觅就否定心理治疗本身。那么,接下来的问题就转变为:如何找到好的心理医生?

从现实出发,当这个问题不那么容易回答的时候,我们不妨从自己做起,从现在做起,尝试写作,自己当自己的心理医生。

以我为例,三年来,当直面内心,沉浸于思考和写作的时候,这写作就如同抽丝剥茧,把生命的真相逐层揭开。

在那一阶段,你会发现自己处在一种奇妙的状态中。对美的感受随处可掬,对生活的感激接踵而至,似乎整个人都置身于发现之中。就像日出的光芒驱散了黑暗,光明和希望在那一刻会相继到来。

再回到我今天最开头的两个字吧。现在我可以完整地回答那个问题:信心从哪里来?——信心从对科学的信仰中来,从对心灵的重建中来,从帮助他人的价值实现中来。

有了信心,并不意味着你能够立刻治愈,但至少可以让你在这个艰难的旅程中,不那么痛苦。

我就说到这里。谢谢大家。

 

   (照片为同事赵晗所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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