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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业务交流】之十六:灾难报道的大局观

7月8日,随着长江中游天气放晴,财新传媒今年第一阶段的洪水报道暂告结束。昨日,有同事问我:“张进老师,你能不能把这次洪水报道作个总结,让我们没参加的也学习一下?”

这话提醒了我。这些年来,我参与过不少次灾难性报道,印象深刻的有1995年的青藏玉树雪灾报道(当时我以工人日报机动记者身份只身前往)、1998年的洪水报道(工人日报总编辑张宏遵坐镇指挥,我作为记者部主任前线调度)、2003年的SARS报道(舒立总指挥,我给舒立打下手)、2008年的汶川地震报道(这次我是总指挥),经验也是在逐渐积累。今天,我就以此次洪水报道为素材,对灾难性报道做一个总结吧。

一、全局第一

大型灾难性报道有这么几个特点:1. 场面大;2.头绪多;3.局势乱;4.变化快;5.参战人员多。

因此,全局第一。如果没有全局观,势必东抓一把,西抓一把。将找不到兵,兵找不到将;顾此失彼,疲于奔命。最后,一地鸡毛。

所以,一旦开始报道,全体人员必须形成“一盘棋”共识。总指挥要有整体设计,并把意图贯彻到每一个参战人员;前线记者即使身处某一局部,也要胸有全局,知道自己在整体报道中的作用;后方编辑,更得通盘考虑,把每一个记者的活动,纳入总体布局之中。如此,才是一盘活棋,方向一致,步调一致。

如何把握全局?7月4日,我从王烁和继伟处领取此次洪水报道的任务后,立即着手做两件事:

首先,派人编写“洪水日志”。

既然担当指挥,我首先要在自己的脑海里,建立一个洪水动向的“坐标轴”。我找到一位实习记者,亲自打电话给他,布置了任务:以时间为纵轴,以五大块内容为横轴,编辑一个“洪水日志”,逐日更新。这五大块内容是:a 气象讯息和灾情发布;b 重点河段和堤坝险情;c 洪灾区社会生活事件;d 地方政府和军队抢险措施;e 兄弟媒体相关报道。

随后,我安排跑口记者周辰,密切关注职能部门动向,包括国家气象局、水利部、防汛抗旱指挥部、长江委等,每天写一篇“汛情分析”。我对她说,你写“汛情分析”,它本身就能发表;更重要的是,可以帮我掌握全局,提供决策参考。

接下来,是搭建合作框架。事后粗略一算,此次报道牵涉50多人。为了不打乱仗,必须精细分工,而且要把所有分工告知每一个人,让大家彼此了解,心中有数,最好能自行衔接,从而避免“将找不到兵,兵找不到将”的混乱。

大约几小时后,我发布了第一个比较完整的指令,如下:

二 、精准调度

分工完毕,心里有数了些。接下来立刻要做的,就是调度。

灾难性报道千头万绪,现场错综复杂,瞬息万变。后方编辑嘴皮一动,前线记者就要东奔西突。因此指挥调度力求精准,一旦失误,不但贻误战机,更让记者疲于奔命,耗损热情和体力。

我经常告诫编辑:调度无小事,发布每一个指令,都须三思;不然,“主将无能,累死三军”!

故此,指挥人员必须做到:一要纵览全局,二要密切跟踪局势变化,三要随时掌握前线记者动向。

这里介绍两个小经验:

第一,配备地图。

相对于文字,地图直观。面对地图思考,比较容易形成感觉。而且,地图越大、越详细、越专业,就越好。

举个例子:2008年汶川地震时, 千军万马都急于挺进核心震区映秀。但交通中断,所有人只能滞留成都。那天,我研究四川行政区划图,用比例尺一量,发现成都周边一个小城,叫彭州,距离映秀只有50多公里,于是命令前线记者欧阳洪亮:先坐车到彭州,再步行到映秀。

洪亮领命而去。当天下午赶到彭州,告诉我:“不行,彭州和映秀隔着一座山。”我说:“你不是能爬山吗?找个向导带你翻过去!”

几个小时后,洪亮在山脚下回复我:“那座山海拔上千米,都是密林,向导不肯去……”

这事给我印象很深。我由此获得了一个经验:涉山报道,买地图要买有等高线的;涉水报道,买地图要买有水文线的。

第二个小经验:指挥部和记者沟通时,要让记者随时报告自己所在的位置。

道理很简单:你只有知道记者在哪里,脑子里形成一张“联络图”,才谈得上精准指挥;而且,记者所在的位置,是新闻“六要素”的重要构成,不可缺少。

“重要的事情说三遍”,事后,我翻开微信,发现就“记者报告位置”一事,我至少说了四遍:

三、在运动中捕捉新闻

调度之后,就该记者上阵吃苦了。灾难性报道难度本来就比较大,老记者见多识广,尚能以逸待劳;年轻记者缺乏经验,一到前线,眼前千军万马,乱糟糟一片,新闻在哪里?眼见得别人一条一条捕捉到新闻,自己什么也捞不着,就会发懵、着急;越着急,越焦虑,动作变形,举止失措。一场仗打下来,没有经验,只有教训。

所以,对老记者,要放他做“自动巡航导弹”;对年轻记者,则要不厌其烦,指挥到细节。

财新此次上阵的,新记者居多。做完整体分工后,我随即给记者交待了几段话:

话虽如此说,问题还有另一面,即前线情况瞬息万变,编辑在后方,岂能全知全觉?所以,指挥既要到位,又不能太细、太死。要给记者留活动余地,保持机动性和灵活性。这是一对矛盾,调度和指挥就是在这一对矛盾中寻找平衡。

故此,给记者交待任务后,我又发布了一个“补充条款”:

以上所述,表明我对前线记者的难处是有深刻理解的。但同时,我深信一个道理——“勤能补拙”。只要是记者,尤其是年轻记者,懒洋洋坐着不动是不行的。新闻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砸到自己头上,要动起来,才能多一点碰到新闻的机会。

我一再要求前线记者,要打“运动战”,在运动中捕捉新闻:

四、适时考虑深度报道

当一切就绪,所有参战人员各就各位,这台报道机器已经可以自行运转的时候,指挥长就可以喘息一下了。

这个时候,需要适时考虑深度报道。毕竟深度报道才是检验产品成色的试金石。网稿打天下,但要靠深度报道坐天下。

深度报道不会横空出世,它建立在无数断片式、连续性网稿的基础上。深度报道更需设计和分工,指挥者要对所有材料心有数,包括已经发出的网稿、记者汇报来而未用的素材、正在和即将进行的采访,然后在此基础上谋篇布局。

7月6日傍晚,王烁临时对我提出要求:本期《财新周刊》封面文章以洪水为题。

此时距离截稿只剩一天时间。我深知手上的材料支撑一篇封面报道是薄弱的,但新闻当头,似乎也不可能起用别的题材,只能硬着头皮上。我沉吟片刻,答应了王烁。

随后我去吃晚饭,边吃边思考。饭后,我作出了如下部署:

上述安排,其实是依据现有材料和人力,重新整合。要考虑到现实性、可能性,不能好高骛远。

让我高兴的是,最后读者看到的封面,基本实现了上述设计。

五、分权就要彻底

再从指挥角度谈另外一个问题,就是分权。

这样一个大型报道,头绪之多,自不待言。指挥长非三头六臂,如果把所有事情都抓在手里,如何应付得过来?只能抓大放小,该放的就要放,该分权就要分权。

此次报道,启用了视频直播。这是一次新的尝试,前线和后方,内容和技术,都需要衔接,事务格外琐碎繁杂。起先,所有事情都汇报到我这,一两个回合后,我就应付不了,于是决定把这一块整体交给徐和谦。

这里,我说“不过问”,就真不过问,坚决不过问!分权的基础是信任,唯此,才能激发被授权者的积极性和责任感,把任务完成好。

事实也是如此。剥离掉这一大块琐碎的工作,我得以腾出精力筹划和编辑封面报道;而和谦也不负我望,出色完成了任务。

六、采访中考虑写作,写作中追加采访

经过一系列运筹,报道启动三天后,这台庞大的机器就可以自行运转了。同时通过分权,剥离了很多琐碎的事务工作,我得以有余暇,考虑一些更细节的问题。

比如,设计封面报道时,我给崔筝打了个电话,要她去一趟汉口龙王庙。

龙王庙位于长江与汉水交汇处,是汉口防洪的关键,也是判断长江水情的重要场所。此时,我派崔筝去龙王庙,并非想获得实质性素材,而是为了写作——我在考虑文章如何开头,想到以记者在龙王庙观察水情为切入点,逐渐进入正题。

这虽然是小事,但最好能同步想到,即刻实施。在采访中考虑写作,在写作中追加采访。不然,事后去补,要多费周折。

七、总结和概括

以上,提纲挈领,叙述了此次洪水报道的过程。虽是具体个案,但恐怕也适用于其他灾难性报道。最后做几句总结:

1.做灾难性报道,宏观层面信息特别重要。要纵观全局,分析趋势,大处着眼,整体把握。

2.灾难性报道牵涉面广,参战人员多,要花大力气做好分工,并把分工告知每一个人。尽快让这台报道机器自行运转。

3.前线调度和指挥,既要具体细致,让记者心中有数;又要有灵活性,让记者能够随机应变,自行发挥。

4.采用多种报道形式。仅仅靠文字稿打天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,现在是视频、音频、摄影、图表多元化竞争的时代。

5.深度报道不可忽视。报道形式会变,“内容为王”永远不会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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