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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维度认识抑郁症, 兼对《渡过》的补正

【编者按】2017年世界卫生日的主题是抑郁症。选择在这一天,我写下近年来对抑郁症问题的完整思考,亦以此作为对《渡过》一书的补正,以及我即将写的下一本书的思想框架。
 
 
很多人都习惯于从自身经验出发认识外部世界。这并非坏事,因为由此得到的认识往往更真切和更有力量。但是,如果仅仅停留于此,他的视野也会是有局限的。
 
我对于抑郁症的认识,曾经如此。
 
5年前,药物治疗把我从双相重度抑郁发作的泥潭中拉了出来,我由此对药物治疗产生极大兴趣,努力钻研至今。最初阶段,我坚定地认为,治疗抑郁症一定要吃药,其他都不可靠。只要找到一位好医生,遵从医嘱服药,足量足疗程,就一定能治好抑郁症。
 
之后5年,我对抑郁症的学习进入到更多层面,同时接触了许许多多、情况各异的患者,丰富的实践让我得以从多角度全方位地认识抑郁症。
 
时至今日,和出版《渡过》时相比,我对抑郁症有了一个更为完整的认识框架。在此做一梳理,也作为对《渡过》一书的补正。
 
一、抑郁症是生物关系、社会关系和时间关系的总和。
 
抑郁症从来不是个体、也不是一时的产物。它是“生物-心理-社会”三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,是在时间流中逐渐形成的。
 
因此,研究抑郁症,至少要有三个坐标轴:个人生物学特质、外部环境、时间。
 
这就是说:对于抑郁症患者,要把他置入其社会关系之中,包括家庭、社会、时代变迁,作动态地、历史地考察,才能理解疾病、理解患者。
 
二、抑郁症之有和无,没有明显的分界线。
 
关于抑郁症的生物学本质,有多种解释,诸如神经递质假说、神经回路假说、神经可塑性假说、海马体假说等等。
 
尽管是假说,未有科学定论,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每个人的上述生物学特质,时刻处于变动之中,是一种动态的平衡或失衡。
 
以神经递质假说为例:人类的精神活动需要一定的神经递质浓度来维系。如果神经递质失衡,就有可能出现抑郁等生理现象。而这个“失衡”,是指在一个区间内失衡,并非一个点失衡。有的人,这个区间较窄,或者自我调节能力弱,就容易得抑郁症;反之,如果自我调节能力强,或者转圜余地大,就不容易得抑郁症。
 
这意味着,撇开医学诊断的角度,抑郁症之有或无并无明显的分界线。其发病和痊愈是一个淡入淡出的渐进过程,好比光谱的演变。
 
记得我曾经参加过一次节目访谈,主持人开口就问:“你觉得你现在正常了吗?”我当即反问:“什么叫正常?什么叫不正常?你觉得你正常吗?”
 
她如此问,说明她并不真正理解抑郁症。人的生理特质本来就有差别,无所谓“正常”、“不正常”。健康和疾病如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,辩证共存于整个生命过程的始终。也就是说,每个人都是健康的,同时也是有病的,差别只在于程度不同。
 
从生理角度看,个体哪一部分先天脆弱,哪部分就容易发病,好比骨质疏松的人容易骨折,神经递质脆弱的人容易得抑郁症。
 
在现实中,每个人一生中都有可能在某一特定时期神经递质失衡,只是程度较轻,未发展成抑郁症,自己并不知晓。但谁也不敢保证永远与抑郁无缘。
 
三、每一位抑郁症患者都是独特的。
 
抑郁症是一种“特异性”疾病。所谓“特异性”,是指区别于其他事物的特性,亦即多组对象之间对应的选择关系。例如,“一把钥匙开一把锁”,就意味着这把钥匙和那把锁之间,具有特异的、排他的对应关系。
 
以此推衍到抑郁症,意指抑郁症不是一种病,而是一类病。就是说,抑郁症是多种症状的综合表述,如失眠、情绪低落、兴趣丧失、能力下降、社会退缩等,这些症状综合在一起,称之为抑郁症。
 
一位抑郁症患者,可能表现为其中几种症状;另一个患者,可能表现为另几种症状;相应地,这位患者的治疗方法,和另一位患者的治疗方式也不会完全相同。
 
比如,失眠是大多数抑郁症患者的一个标志性症状,但偏偏有人不失眠,反而嗜睡;有人头疼,但也有人从不头疼;有的患者有自杀倾向,有的患者没有;同样一种药,不同的患者吃下去效果不一样;甚至同一个患者,在不同的时期,吃同一种药效果也不一样。
 
四、一切皆有可能,不要轻易否定和放弃某一种应对方式。
 
抑郁症的特异性,提示着抑郁症的复杂性和难治性。既然每一位抑郁症患者都是独特的,那么,对待抑郁症,要有开放性思维。无论医生还是患者,都不能固步自封,而要以包容的、开放的心态,以患者为中心,以治愈为目的,寻找最适合的治疗方式。
 
我曾经乐观地以为,只要药物治疗得当,抑郁症一定能治好。在见过越来越多的难治性抑郁病例后,我不得不承认,确有少部分患者用药是无效的,只能靠心理、运动等多种办法协同治疗。
 
我也曾武断地认为,中医治疗抑郁症无效。现在,我会说:“对于中医治疗抑郁症,需要进一步探索和研究,找到疗效和疗法之间的直接对应关系。”
 
甚至灵修、家排、念咒等等,只要不耽误患者,不给患者增加经济负担,我也支持尝试,乐见其成。
 
五、对抗抑郁症,无需用“彻底治愈”来描述,社会化生存足矣。
 
很多患者经常问我一个问题:抑郁症能不能彻底治愈?
 
对这个问题,我无从回答。因为我不知道“彻底治愈”的标准是什么。
 
如同前述第二个问题,抑郁症的生理本质是大脑中神经递质失衡。神经递质浓度总是在变动中,平衡是暂时的,不平衡是永远的。既如此,哪有“彻底治愈”一说?
 
在具体实践中,我看不到抽象的“彻底治愈”。能够观察到的,一是“见效”,即患者病况改善;二是“临床治愈”,即困扰患者的躯体症状和精神症状完全消失。有此二者,善莫大焉。
 
也许更应该追求的概念是“康复”。康复不仅意味着临床治愈,更意味着社会功能恢复。即抑郁症患者回到社会生活中,完整地履行自己的家庭角色、社会角色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康复是患者毕生的功课。
 
如果我们更进一步、更抽象地讨论这个问题,那么,所谓“彻底治愈”,应是发现自我的内心力量,找到人生的终极目的。如荣格所说:“一个人如果不能找到生命的意义,不找到宗教信仰,他就不可能真正康复。”
 
于是,对“彻底治愈”的追求,就还原为哲学的追寻。
 
 
(本文原载“渡过”公众号,扫码可关注)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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