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斯人已去,江湖两忘——悼友人

一连两天,我陷入怅然和失落中。追忆和愧疚时时如潮水涌来,一点点浸没身心。

 

我要写下这段文字,为老唐,为自己。

 

(一)

 

6月24日,整理最近的采访笔记,突然想起老唐。很久没有音讯了,翻看微信纪录,还是半年前曾致信于他,未获回音,而我亦未再追问。

 

“他会不会……”一个不祥的念头涌上来。

 

一年前,我曾去看望他,写过一篇文章,《老唐和他的十年“冬眠”》。文章结尾我写道:“老唐现在是彻底好转,不再复发,还是只是循环过程中的一个阶段?谁知道!谁知道!我只能建议他,密切监测未来几个月的身体变化。假如能保持现状,万事大吉;假如陷入新一轮循环,那时再做商量。”

 

我犹豫一会,打开微信朋友圈,查验许久,终于找到一位疑是老唐同事的头像。打上两个字:“你好”;对方立刻回应:“你好张老师。”

 

我试探问:“你是老唐的同事吗?”

 

回答很干脆:“是的,您知道他去世了吗?”

 

尽管有预想,我的心还是一紧。我说:“不知道,刚刚我还联系他,没有回复。”

 

他答:“一年了,怕您担心,没告诉您。”

 

他详细叙述:“那次您来我们这后,两个月他都很好,突然有一个礼拜不爱说话了,大家都知道他有可能复发了,领导就放假给他。回家呆了没多久就听到他去世的消息……”

 

谈话到此为止。我闭上眼睛,撑着头,陷入沉思。关于老唐的点点滴滴,浮上心头。

 

(二)

 

老唐是“渡过”公号最早的粉丝。刚刚我查到,他是在2016年2月14日关注公号的。大约在那几天,他联系上我,提出两件事:买30本《渡过》签名版;向“渡过”公号捐款2000元。

 

我当即表示:感谢捐款;30本书我奉送。彼此都很高兴。

 

快递30本书很贵;而他所在的城市,离北京只有半个小时的高铁车程。他邀请我去玩,顺便把书带去。当时我妈妈在我这过春节,我正到处找地方带我妈去玩。我想,一举两得,于是带上老妈,拎着30本书,去看老唐。

 

时年老唐53岁。一见面,看他高高瘦瘦,器宇轩昂,神气得很!他向我解释,这是他好的样子;坏的时候,在家缩着,谁也看不见。于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一种病:一年内,他的身体、情绪,随季节变化往复,已循环了10年。

 

他诙谐而生动地給我打了个比方:“我好比一片树叶,秋天叶子落了,就开始冬眠;到第二年春天,叶子长出来,我就活过来了。”

 

他把我带到他的单位,一个大型央企。他有一个独立的办公室,宽敞气派;和同事说话,高声大气。我知道这就是国企的好处:他是单位老人,早年立过战功,所以尽管病了10年,还能很神气地活着。

 

在办公室,他详细讲了自己的故事:2001年,他为公司开拓海外市场,因压力太大,“变傻了”,不得不回国;由此到2014年,每年11月,准时进入“冬眠”状态,不想说话,不能工作,不参加活动,把自己关在屋里,一躺一天;第二年,春天到了,万物复苏,他“苏醒”过来,又能正常工作。

 

这样的状况持续了10年。尽管“冬眠”很痛苦,好在他逐渐有了经验:只要挺过冬天,就会好起来——正是这种“就要好起来”的信念,让他一直坚持着,从没想过自杀。

 

岂料情况在2014年发生改变。当年11月,树叶落了,他没有应时跌落,继续保持好的状态;转过年,到2015年4月,本该“复苏”的季节,突然复发,陷入抑郁;再到秋末,又活过来。他这次找我,是想和我探讨:为什么“冬眠”节律被打破了?

 

他把我的日程安排得很紧。先是给他几位同事做咨询,“我们单位得抑郁症的,互相瞒着,都找我报到。”他很得意地说,一副“抑郁王”的样子。

 

接待完几位同事,他带我到一个大会议室做讲座。他确实很有份,居然把主要领导和同事召集起来,黑压压一片,足有四五十人。

 

“你给大家讲讲,”他环顾四周,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“我这是真的有病,不是装病!”

 

(三)

 

单位的领导,多是老唐的晚辈后生,对他自然是客气恭谨的。讲座结束后,一位领导单独见我,表达了忧虑:“老唐年年这样,怎么办啊?”

 

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。甚至对他具体是什么病,我也说不清。是季节性抑郁?还是双相?或是神经症焦虑?人的精神世界实在有太多的谜。

 

好在老唐本人很坦然,甚至不避讳生死。他谈到自杀问题,还把自杀归咎于吃药。

 

他告诉我,他病了10年,从没吃药;而在2014年“节律”转换后,身为医学博士的妻子着急了,把精神科医生请到家里,给他看病、开药,逼他每天按时服用。

 

但是,完全没有效果。或者说,如果有效果,就是想自杀。

 

他回忆,吃药后第二天,突然萌生了自杀的想法。此后,自杀的念头和举动每天循环。早上,妻子逼他服完药,去上班,他就开始写遗书。遗书写得慢,写着写着,到了下午,自杀的念头不知不觉消失了,便撕了遗书,该干嘛还干嘛。第二天,又周而复始。

 

我很奇怪:这自杀的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?这个问题,老唐也回答不上来,只是坚定地归咎于药。他拿着药物说明书给我看:“你看,上面说了,吃了药会想自杀!”

 

到2015年6月,他拒绝再吃任何药。他说,他已经“创造”出一套对抗抑郁症的办法:学习抑郁症和心理学知识,重建内心;练书法;打乒乓球;打太极拳;研究茶文化。 

 

(四)

 

听他如此说,且自信满满,我沉吟、担心。

 

我知道,抑郁症是一种自限性疾病,病情发展到一定程度,有时靠患者的生命力量也能自我调节,逐渐缓解。据经验统计,约有三分之一患者不治疗,耗个一年半载,或许会逐渐痊愈。

 

但是,不治疗,被动等待自己好起来,行不行?经验表明,这非常危险。因为这一年半载日子难熬,生存质量低,自杀风险大;而所谓“好了”,只是不发作而已,就像有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,悬在头顶,不知道哪天还会落下。

 

当天下午,老唐陪着我和妈妈游玩,把我80岁的老妈哄得分外高兴。临别时,我给出我的忠告:光靠看书、心理建设、锻炼、娱乐,还是不够的;还是要积极治疗;还是要看病、吃药。

 

他二话不说就应诺。我知道这是应付,只能嘱咐他:密切监测未来几个月的身体变化,假如能保持现状,万事大吉;假如陷入新一轮循环,那时再做商量。

 

别后最初几个月,我们还保持着联系,他不时在公号上留言、打赏;不记得何时,音讯渐稀,现在想来,那是再次复发,而我也未主动联系他;“再做商量”这四个字,只停留在承诺中。

 

我很惭愧。

 

世事往往如此:相见时把酒甚欢,信誓旦旦;一旦分别,即相忘于江湖。

 

斯人已去,往事不再;惟有他送我的一幅字,还在书柜里躺着,墨迹还很浓、很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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