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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渡过:我的知与行》后记:行者本色

(一)
 
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。父亲祖籍南京,抗战中全家逃难到重庆,成年后辗转去香港,1949年从香港回内地,1957年被打成右派,发配苏北。我在苏北农村长大,1981年父亲平反,我随父亲从农村逐级迁居乡、镇、县、市,最后求学定居北京。前半生,我一直漂泊,从不识故乡为何物。
 
也因为此,我从小喜欢游历。大概还在小学,从《警世通言》上读到一篇故事,叫《李白醉草吓蛮书》。其中讲到,李白得罪了皇帝,被逐出京城。皇帝怕他受苦,送给他一面腰牌,上面写着,“御赐李白无忧学士,逢坊吃酒,遇库支钱,府给千贯,县给五百贯”。于是李白好不神气,一路游山玩水,钱用完了,就到当地政府亮出腰牌,县令就得管吃管喝。
 
这个故事让我很神往。我从小就向往有这么一块腰牌,可以无忧无虑,走遍天下。
 
后来,读了大学,我毫不犹豫选择了新闻专业,很大一部分原因,是这个职业可以到处游逛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当的是机动记者,专门跑突发事件。我选择新闻题材,往往有两个考虑:一是看它新闻价值有多大,二是看这新闻发生在哪里。如果对这地方有兴趣,甚至仅仅对地名感兴趣,能引发我的遐想,我就会欣然前往。所以,30年新闻生涯,我去过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。
 
当记者,就得能跑路。上世纪90年代,交通远没有现在这么便利,采访经费也不足,去偏僻的乡镇、矿山、油田,经常要步行。慢慢就练出了走路的本领。直到现在,我50出头,依然健步如飞。一般10公里内,只要有时间,我从不坐车,抬抬脚就走过去了。
 
就这样,对“行走”的偏爱,贯串了我的人生。
 
(二)
 
2011年下半年,我突发抑郁。现在看,我康复得比较好,有多种原因。其中之一,便是能走路。而“走路”,也就是锻炼身体,对于我的康复,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。
 
在《渡过1》后记中,我这样写道:
 
“从病愈后第一天起,我就开始了体育锻炼。两年半以来,除了出差去外地,无一日间断。渐渐地,体力健旺,身体轻盈,走十几公里山路不觉得累……如今,锻炼已经成为我每天的必修课。一日不动,临睡前就似有所失,一定要补上才能踏实。晚上锻炼,穿行在树的暗影中,耳边风声飕飕,身体轻盈得似乎消失,竟会有一种凭虚御风的漂浮的感觉。”
 
后来,我迷上了摄影,更是把行走和拍照结合在一起。和文字不同,每一张照片都是在实地拍摄的。最近四五年,我拍摄了几万张照片。为了拍照,不知不觉,几公里、十几公里就走下来了。这就是摄影的疗愈作用。
 
(三)
 
2015年,我创办了“渡过”公号;2018年至今,“渡过”获得较大发展,我也渐渐被催生出“雄心”,试图“探索一条综合、全程、全人关怀、个性化的精神疾病疗愈之路”。
 
话虽如此说, 50岁后创业的我,内心深处,“行者”本色未变。比如,2017年,我给自己安排了创作《渡过3》的任务,历时半年,走过16个省区、28个县市,采访了40多个人。这是我告别新闻职业生涯后,又一次自费的全国性游历。
 
时至今日,我当然愿意“渡过”的事业能够做大,越大越好,蓬蓬勃勃;我更愿意,当“渡过”渐成规模、可以自行发展后,我还能回归“行者”本色。
 
这就再回到本文一开始提及的“李白腰牌”的故事。那是2001年前后,我投奔《财经》杂志社,在那儿遇到一位同事,叫王明华,人称“王博士”。起先我真的以为他是博士,后来才知道他是修电脑的,因为技术好,大家笑嘻嘻地尊称一句“王博士”。
 
一次,和明华闲谈,得知他岁数不大,已经走了很多地方。他还告诉我,将来还要去哪里哪里,新疆西藏之类。我问:“你怎么谋生呢?”他答:“我会修电脑啊,现在谁都要用电脑,我到哪里都可以找到工作。先修电脑,攒了钱,再去下一个地方。”
 
很多年过去了,明华这句话我还记得。就是那次,我给他讲了“李白腰牌”的故事,还由衷地表示羡慕:“你也有这块腰牌,就是你修电脑的技术。”
 
今天再次想到这个故事,突然间,颇为自得。不经意的人生转向后,我现在也有三门技术在手:写作、摄影、做心理咨询——这三门手艺,似乎都是不会被人工智能替代的。
 
也曾少年轻狂,也曾睥睨天下,也曾志得意满,也曾舍我其谁。而今理想变得很简单也很纯粹:一技傍身,行走天下;不为物累,不缺钱花——这就是我理想中的“行者本色”。
 
且庄且谐,是为后记。
 
2019年7月2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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