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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进:缓解家庭焦虑,还孩子心理健康成长空间——在2021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上的演讲

【编者按】 12月4日-12月5日,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举行第八届年会,主题为“中国教育大变革”。渡过创始人张进参加了“家庭教育论坛”并做演讲,本文根据录音整理而成。

大家好,非常高兴有机会来做一个分享。我本人不是做教育的,讲不出教育理论,今天也不会得出什么结论,只是讲一讲我们的实践。如果大家听完我的讲述,对青少年抑郁以及和周边环境是什么样的关系有一个大体印象,我就完成任务了。

一  

先说一说我对青少年抑郁的观察。我所创立的“渡过”,是目前中国比较有影响力的抑郁互助社区和解决方案平台,自2018年以来,一直专注于青少年抑郁问题。根据我们三年来的实践,我判断,近年来中国青少年抑郁呈爆发性增长态势。

 关于这方面的数据,去年中科院心理所出了一个蓝皮书,提到2020年青少年抑郁检出率为24.6%,小学阶段抑郁检出率为1成,初中阶段抑郁检出率约为3成,高中阶段抑郁检出率近4成。这个数据和我们渡过的观察是相吻合的。我可以侧面提供一些我们内部的数据:

2017年以来,渡过读者自发组成了150多个社群,其中家长群就有50多个,增长飞速,近2万家长每天在群里讨论孩子的抑郁问题;近三年来,超过3000个家庭参加过渡过各种疗愈活动;2019年我们开始做抑郁青少年社群,到现在已有十几个,聚集了2000多孩子;今年年初,渡过的孩子们自己做了一个公号,叫渡过青春号,半年时间,粉丝就突破了1万人。 不仅发病人数多,发病年龄也提前了。2018年我们刚做青少年抑郁时,来的孩子大多是15岁以上的,后来越来越小,最小的7岁,为此我们今年夏天专门做过一次少年营。

再就是症状复杂。青少年抑郁和成年人不一样,他们大脑、心理都在发育中,抑郁和成长中的问题交错在一起,有的还并发焦虑、双相、冲动控制障碍、进食障碍、体象障碍、物质成瘾依赖等等,是系统问题,处理起来比成年人更加复杂,需要寻找整体解决方案。

二 

再分析一下青少年抑郁高发的成因。这方面著作很多,我不想重复书本上的结论,只说一下我个人的观察,不一定全面。 

一是病态的学业竞争。除了大家熟知的学习时长、课程难度、考试、课外班等等,我觉得更大的问题是攀比。孩子们不仅自己要学很多,还要比别人学得更多,这就叫“剧场效应”。为了看得更清楚,前排一个人站起来,后排的人跟着站起来,最后全场都站起来,搞得所有人都很累,最后结果却差不多。 

二是病态的人际关系。我发现,人际问题和青少年抑郁的关系越来越大。这包括家庭关系,呆会我再讲;学校这一块,家校关系比以前紧张。当然这个问题很复杂,不能简单地怪谁,但不管怎么样,家校关系、师生关系扭曲,已经曲折地影响到孩子的心理健康。 

再说同伴关系。现在学校里同学关系挺复杂,尤其很多女孩,她们的抑郁和闺蜜矛盾有很大关联。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:一个女孩告诉我,她和她的同学住在同一个小区,互相能看到对方窗户的灯光。后来她发现,这位同学晚上悄悄把自家的大灯关掉,假装睡觉,然后开小灯偷偷学。她知道后特别伤心,说这是她抑郁的导火索。现在孩子们的同伴关系在一定程度上被复杂的成人世界污染了。    

第三是孩子成长中的问题。很多孩子因为不快乐,特别爱思考人生。这不奇怪,因为快乐的时候光顾快乐了,不快乐才促人思考。但社会很复杂,而孩子比较纯洁,很多社会现象给他们带来很大冲击。

我问过很多孩子,你们对学校最大的不满是什么?他们的回答是两个字:“功利”;我又问:你们对家长最大的不满是什么?他们回答又是两个字:“虚伪”。家长听我这么说很伤心,他们认为:我们最多表现出一点人情世故,怎么就变成虚伪了呢?这其实很正常,因为家长岁数大了,“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不闻其臭”,不知不觉把虚伪的一面表现出来,孩子不能接受,就会难过、伤心,甚至怀疑人生,等等。 

第四是生活方式问题,比如沉迷网络、作息紊乱、整天吃外卖、缺乏运动等等。还不是一般的缺乏运动,我特别感慨的是学校里气氛压抑。很多孩子告诉我,他们从早上7点钟进校门,傍晚五六点钟离校,整整一天坐牢似的,不让乱说乱动,不让“追跑打闹”,有时课间都不让下课桌。你想,小孩天性是活泼的,你却不让他追跑打闹,这绝对是造成抑郁高发的重要因素之一。 

以上是我的一些观察,合到一起,我觉得都可以归结为焦虑。焦虑的本质是求而怕不得。谁都追求幸福,但中国人和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相比,对实现幸福途径的理解比较狭窄。很多人其实不是追求自己幸福,而是追求比别人更幸福,这就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焦虑。这不是一个家庭的问题,也不是个别学校的问题,而是全社会的问题。上面千条线,下面一根针,全社会的生存焦虑,一层层传递,最终集中到青少年身上,使得他们不幸成为整个社会转型及阶层变迁的痛苦的承担者。 

我观察,现在这一代小孩,整体生命活力下降,像弗洛伊德说的,力比多即内驱力不足。一个孩子跟我说,“这个世界已经不能让我着迷”,这很糟糕。我这么大岁数了,对很多新鲜事还很有兴趣,可是这个小孩却告诉我,他对这个世界已经不能着迷,觉得人生无意义。这是哀莫大于心死。

三   

以上是我对青少年抑郁爆发性增长原因的分析。近三年来,我们试图解决这个问题。具体怎么做?我们最先做的,叫“陪伴者计划”,这其实是我们渡过作为患者社区的自救措施。 

治疗抑郁,可以看病吃药,可以做心理咨询,这两者最初都不是我们的长项。我们是抑郁症患者和家属互助平台,有人数众多的康复者,我就想,可以组织一批乐于助人的康复者,给他们做培训,赋予他们知识和能力,让他们来帮助正在患病的人和家属,这就是“陪伴者计划”。

关于精神疾病疗愈,目前中国有两个系统:一个是医疗系统,另一个是心理咨询系统,我们就想用陪伴者来弥补当前社会功能的缺失,从而构建精神疾病疗愈第三系统——社会支持系统。 我们首先做家长这一块。因为最先找我们的是家长,有一句话是“谁痛苦,谁改变”,小孩不上学,最痛苦的是家长。家长来了,我们先让家长缓解自己的焦虑。家长聚在一起就哭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不需要太多的引导,不需要太多的心理技术,只要获得安全感,互相感到是同类,家长就能够把内心多年的痛苦、压抑、委屈宣泄出来,焦虑就解除了不少。 

其次是提高认知。我们让家长认识到,孩子抑郁有多方面因素,不是偶然的,不是短期突然抑郁的;要想孩子好起来,不能急,不能限时限刻,不能光想着用最快速度减少损失,一定要留出一个相对从容的时间和空间,整体解决问题,不然一定是欲速则不达,要走很多弯路。

 第三,我们跟家长说,先别忙着给孩子治疗,先把自己活好,调整自己的三观,真诚面对自己和人生,不要显得是在为孩子牺牲,这样才能给孩子树立榜样。父母死气沉沉、唉声叹气、悲观绝望,对孩子的打击是致命的,这才是孩子真正的焦虑源。 

第四,不要拼命想控制孩子,家长要给孩子们自由选择的空间。不要动不动就评判,要允许、接纳、肯定。说实话,很多家长自己都不知道,他们控制孩子,原因是自己处于焦虑之中。我经常对家长讲:“你们要想办法解决自己的焦虑,不要通过控制、折腾孩子来缓解自己的焦虑。”很多家长觉得我这句话很刺耳,但仔细想想,就是这么回事。

四   

刚才说的是家长,再说说孩子这一块我们怎么做的。 

第一步先得让孩子愿意自救。用什么办法,能够让孩子们放下手机,拉开窗帘,走出家门?这方面我们有很多尝试,比如,劝孩子们看病、吃药、做心理咨询、做团体辅导,效果都不好。后来我们启动了“青少年劳动成长计划”,简单地说,就是把孩子们组织起来,让他们一起干活,挣钱。为此我们专门创办了“渡过青春号”,这个公号从写稿到编辑到排版、美编、音频、视频、直播等等,全部由渡过的孩子们自己完成。慢慢的孩子看到了自己的价值,开始打开自己,状态激活了,愿意自救和求助。这是第一步。

 第二步,给孩子们安全感。抑郁的孩子安全感都很弱,把他们聚在一起,让他们能够表达,并互相看见。最早的时候,我们曾经给孩子们开“控诉大会”,当然这个名称不恰当,家长有意见,我们就改了。其实控诉不是目的,而是让他们敢于把内心多年积压的委屈宣泄出来,这就是疗愈。 

第三步,让孩子做自己的主人。问题和机遇都是同时存在的,要看见每个孩子,从他们存在的问题中,发现隐藏的资源,以此来设计个性化疗愈方案。把每个孩子作为独立的人格主体,不是急着单向改变他们,而让他们成为改变的主人;要全员参与制定规则,然后用行为主义的方式,激励孩子们遵守规则,学会自律,最终获得自由。 

这个过程中,不能说教。要用各种方法,通过身体的体验和表达,让孩子们自己去悟到什么是对的、什么是错的、什么是对自己有好处的,从而自己选择该怎么做。 

第四步,给孩子们创造一个人际链接的能量场,让他们学会寻求团体支持。有冲突没有关系,吵架、打架都没关系,因为冲突是相处的契机。在冲突中学会合作,在合作中拓展秩序。在这个过程中,让孩子们学会调节自己的情绪,重构认知系统,甚至修复创伤。

五  

 以上这些,是我们三年来的探索。有很多挫折,很多故事。安全问题是重中之重,这么多孩子聚在一起,有时候会出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。一次,我们在海边做活动,一个孩子唱歌抢话筒没抢到,一个人赌气朝海里走,没人留意,幸亏海水湿到胸脯时,她怕了,自己走了回来,我们知道后吓得要命。还有一次在山里,一个孩子想跳山被拉住,说你这样就把渡过害了,孩子想了想就下来了。还有孩子一时情绪失控吃了药,赶紧送到医院去抢救等等。很多这样的事,好在有惊无险。 

此外是陪伴伦理问题,我们也特别小心。陪伴者和医生、咨询师不一样,有自己独特的伦理,这方面我们正在探索,比如如何保持边界,如何恰当介入对方生活等等。最起码的底线是不伤害。

这方面,我们以自身能力为约束,以敬畏之心设边界,正慢慢规范起来。 总体上,我们做的上述工作,概括为“生态疗愈”。青少年抑郁非常复杂,光靠看病吃药、做心理咨询是不够的。需要创造一个生态环境,形成能量场,涵盖药物治疗、心理治疗和社会支持,在人为模拟现实中,让孩子们自我疗愈和相互疗愈,最终找到自身价值,恢复生命活力。

这就是我们近年来做的事情,艰难而有意义。我们找到了方向,但远不能看到终点。我们会继续努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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