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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接纳了镜子中被那个抑郁焦虑榨干的我

文 / 阔乐硕(18岁)
 

从某一个节点开始,我习惯了照镜子。我总是后知后觉的。记忆里初中毕业前,除去早晨晚上盥洗时不得不与其面面相觑,我从不施舍它一眼。可是2020年初中毕业之后,我尤其爱上了镜子,看着自己邋遢、油腻的样子,心生厌恶,又深感大快人心。

说是爱上,其实是依赖,不知大家是否有过一种感觉或是状态:起初你是讨厌他的,虽然不妨碍他生来自带着的几分神秘顺着月光蜿蜒生长,穿过包围梦境的白色水蒸气,直入脑中。随后他摸透了你,在衣服上蒙着一层黏黏的、有渗透力的苔藓样水分的夏夜,他准备拉你下海。

你深知负隅顽抗为上策,你明白人人予以附和甚至默认的真理未必正确,但当意识到情绪、状态、病情的自我推销策略时,你已身陷其中……

 

一  你我

从2020年的九月谈起,我时年十六。我拽着着自己的部分躯干,剩下的(包括内脏)背在书包里,像被赶羊似的进了高中大门。彼时离着“罹症茕弱”已经不远。

想来心痛,明知天色已晚,却硬是往前走,只得留下一个“冲锋”的背影,唏嘘。儿时父母手中的炮仗,击碎了我手里可以擦去争吵的橡皮,加之初中不能提起的“琐碎”,入校后课业磕磕绊绊,悲观作祟,诸多鼓励化作嘲讽,嘲讽风化成墙土,堵在教室门口。

我需要抽出点什么东西,用它敲碎壁垒,就能进去了。我不知道自己抽出的是什么,但它奏效。终于那年的十一月中旬,我照例挪到教室门口,可躯干里竟空了。我质问拉我下海的他,揪住他不放,我才得知了被抽干的是能量。于是父亲带我求医问药,几个医院的诊断结果:重度抑郁,重度焦虑,中度强迫。

那年十二月中旬的一天,我在十二楼连廊站了几个小时,其实腿已经迈了出去,我看到那地面离我很近很近,在主动走向我。几年的时间里能主动走向我的东西不多了,眼里的火焰早就被啜饮殆尽。

我看着自己匍匐在雪层上,雪失去了午休时间,似乎不太高兴,于是每一片雪都戴上了血浆色的眼罩和耳罩,逐渐地,遍地都是。我没觉得害怕,反而在发笑。以泪掩泪的时间太多了,可那一刻我觉察到自己发自内心的喜悦很恐怖。那天我没能顺了他的愿,可我确实成为了他的囚徒,就像当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样。我发了疯似的撇清和他的关系,搜集能让自己摆脱他的证据:是的,我讨厌他,是的,我讨厌他......

“我就是你——”一个声音,确是有这么一个声音,在清晨透露着地狱归来气息的柏油路边,独立于朋友你来我往的谈笑风生之外,在黄昏木桌上水煮牛肉和草莓蛋糕的香气里,甚至在我心心念念的某一天或许会徜徉于此的阿尔卑斯山麓——“我就是你——”盘旋,回响。

起初我的用药周期和数量极其混乱,各种药物均浅尝辄止。逐渐地,我接受医院治疗建议,持续服药,定期检查,接受心理咨询,期间的状态扑朔迷离,但渐趋好转。

在2021的暑假(症状出现一年后)我开始一反常态,不同于先前的“他不让我睡”,我开始(几乎没有他的困扰般)丧失睡眠。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每天的睡眠是三小时左右。白天会刻意睡午觉,晚上听父亲的建议喝牛奶,听助眠音频,洗热水澡,以补充我那比分数和能力还要可怜的睡眠,可分明无济于事。

在此期间,我的表现欲望空前高涨,脱离以往的正常范围,甚至有些事做过后,我简直不相信是我做的。听起来颇矛盾,满脸矫情:一面昏昏然于作息混乱,一面纠结于不明来历的“buff加成”,唯恐沦人笑柄。不出所料,我又回落到了确诊初时一日睡十四个小时左右的状态。

后面的几个月,缺席好长时间课程的我,拼尽全力,尝试回归到同龄人该在的圈子里,重新捡起爱好。出现幻听幻视的情况,我会刻意离窗户远些,在左手腕套几个皮筋,发作严重时用力拉扯、反弹,虽然这种疼痛远不及陷在状态里带来的麻木。

不同的是,这一次只是我为了父母、家人做的最后抵抗,抵住秒秒的身心俱疲。现实没我想象的那么好,这一轮,是亘古如斯的迎头痛击。

 

二  生死

躯体症状发作已是常事,呼吸急促,胸闷气短,窒息迫在眉睫。急性惊恐发作时,仿佛会亲眼看到凶刃刺入人心脏的场景。我有(可能是先天性的)漏斗胸,肋骨外翻,已是重度的指数,甚至会压迫心脏。每次运动之后,我的脸会比常人红一倍,心跳直飙到了二百几。

幸运的是,身边总有人在帮我,几个朋友甚至组团去求助于学校的心理老师,企图帮到我哪怕一点的忙,老师与主任也给予了我莫大的鼓励与帮助。

可我讨厌自己,我明白我会影响到身边的人,就像当初他对待我那样。很多时候我会故意与朋友们走的远一些,做小透明——游离。一来免得无意中把助人者拉下水,要烂就只烂我自己;二来我可以像蜉蝣一样潜出所有人的视线与注意力——或许有一天我会离开,但我实在不想倏地冷冻了感情。我自残过(因此被同学发现),主观上极其不愿意,可停不下来,这样舒服......

2021年11月5日记:“空虚如下地狱一般,抽搐、乏味、头晕、恶心,号(嚎)啕大哭、幻觉、恐惧、惊醒......厌倦身体。怎么才能结束呢?索性继续忍受,到难以索性再说。”

2021年11月17日记:“今日大雪,祛却污垢。我想念书本,一闲下来就不由地翻几页书,可我无法专注。这烂毛病近乎磨没了我的耐性,脚步紧逼(的声音),水流拍压(的声音),指控、责怪我(的声音),他压着我,鞭笞我,我没有一丝身为人的尊严。使劲压,使劲磨,磨得这最后一口气吐下,犯人落网,脑浆挤得满地,蝼蚁吸食,果腹又向前。忽地,蝼蚁们也发疯般地相互推着、挤着、压着......”

这是摘选的部分一年前的日记。当时头脑浑浊,有一些错别字和语序错误,与人交流存在障碍。

2022年1月1日,灯火万家城四畔,他来“拜年”了。那晚我记得只和父母说了一句我要早睡,便门窗紧闭。房间里面是失去了理智的颤抖者。我难受,我不舒服。“对,我就是你——”

听着被习惯的声音,我拿出了之前攒的几十片成人用抗抑郁药物(应该是两种混在一起),我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思想斗争,一口气吞了下去。几秒后意识全无。据父母说,我被送到医院时已经超过了洗胃时间,只能输液观察,具体能不能醒过来,只能等。

再睁开眼是次日下午,我脑中的第一反应是:我为什么没死成。完全没有后悔与庆幸,后面有好几天,我哀怨没能等到药量攒够。我发自内心地清楚自己并非想要吓唬谁,只是极其失控,生不如死。

那次过后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,对于2020年底到2022年初的很多事情,时间和事件经常是对不上号的(前文所述部分来自回忆,部分源于父母表述)。这件事绝对欠考虑,还是祝福、奉劝各位读者,撑不住时不要舍弃,什么都不为,只是不要舍弃,不要离开,好事说不定会在后面发生。

 

三  此地

我平时的爱好不算多,治疗期间会尝试找回爱好,重新热爱它们,此时看,算是小有起色。前文的记述多为客观现象,没有过多的感受和措施,因为回溯那段记忆需要完全沉浸、专注其中。

陷在里面色调暗淡但有精彩的高光瞬间,比如近几年的假期跑遍了中国北方,在年级开学典礼上的演讲,上个月和喜欢的女孩衷心的告白。低谷的时间给了我热爱的方向,读书写诗、企图研究历史这种可望不可即的崇高事件在眷顾我,唯有借朴树的一句话表达欣喜:“我是走运的。”

 

文末,附上自己闲写的小诗(完全无章法):

 

《喀纳斯湖》

橹声轻柔欵乃

水影鲜活闪袅

柔沙潺流中卸下行囊

静谧,浓醇

 

西风凉暖摇摆

碧波荡漾舒展

木色水梁上承接日光

甘美,扇扬

 

云霞酡红绯然

阿尔泰山区静得山崩地坼

丛杂小树间望舒齐天色

色郁,德嶷

 

水怪蠢蠢欲动

牧民嬉笑成行

残岩礁石旁听众生乐苦

凄厉,委婉

 

我眼前的是镜子,我的身体里面有他。如果不介意水怪,其实喀纳斯湖真的很美。

 

实拍喀纳斯湖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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