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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科普抑郁症】之二:如何干预抑郁症患者自杀?

抑郁症是最能摧残和消磨人类意志的一种疾病。抑郁症带来两个后果,一是严重降低生活质量,患者生不如死;二是真会去死,即自杀。

如何干预抑郁症患者自杀,是一个严峻课题。许多人不懂抑郁症,仅有良好意愿,瞎出主意,往往收效不大,甚至事与愿违。

我从个人经历出发,给干预抑郁症患者自杀提出几个建议。

首先要积极求治。血的事实告诉我们,抑郁症必须治疗。许多患者的亲朋好友认为,抑郁症只是心理、情感问题,只要谈谈话,疏导疏导,“打开心结”,就能“走出来”。这实在是不懂科学的表现。

至于患者本人,得了抑郁症,起先不自知;捱了很多时日,才会犹犹豫豫走上求治之路。那时他心理准备不足,当医生告诉他,疗程很长,至少半年以上,甚至两年、三年,还要不断复诊、复查,他就会畏难、绝望、抗拒,经常不能坚持治疗,最终酿成悲剧。

据一项调查,中国有62.9%的抑郁症患者从未就医,只有10%的患者接受过正规的药物治疗。

一旦走上漫漫治疗长途,就会有亲朋好友来出主意,提出无数建议:西医、中医、心理、针灸、瑜伽、灵修、念咒,等等。到底哪一种有效?在此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:西医的疗效最为确切;心理疗法应该有效,但受很多条件限制,较难把握;中医是否有效,尚未得到科学验证。至于练功、灵修、瑜伽、念咒之类,基本不靠谱。

因此,一旦发现自己得了抑郁症,不要犹豫,立刻去看西医;根据自己的病情程度,请医生决定,是吃西药,还是看心理医生。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。在抑郁症早期,时间就是生命。

其次,干预抑郁症患者自杀,最关键的是判断患者何时最有可能自杀。

自杀分三个步骤:自杀意念、自杀企图、自杀实施。几乎每个抑郁症患者都会有意念和企图,但要走到实施这一步,还需要客观条件。

依据抑郁症临床症状表现,医学上把抑郁症分类为轻度、中度和重度三种类型。轻度抑郁症患者心境低落,兴趣和愉快感丧失,容易疲劳,多思多虑,自卑消极,无缘无故出现多种躯体不适;到了中度,还会追加脑功能阻滞和精神运动性阻滞,患者感到自己大脑思维功能、行动功能和社会功能下降,不敢见人,人际交往发生障碍;到了重度,患者情绪极为抑郁,已无法感知喜怒哀乐,思维动作严重迟缓,语速慢,语音低,语量少,应答迟钝,严重者可呈木僵状态。一天之内,经常不言不语,不动不吃。

那么,是不是重度抑郁症自杀危险最大?

不是。这正是抑郁症的独特之处:抑郁症患者自杀,往往发生在从轻度向中度恶化,以及从重度向中度好转的阶段。真正的重度患者不会自杀。

原因是,抑郁症药物治疗的特点是,先改善患者的动力,后改善患者的情绪。自杀要具备两个条件,即自杀的意愿和执行的动力。重度患者往往大脑一片空白、体力不支,不具备自杀能力;而药物一旦起效,患者大脑的抑制先得以解除(有了动力),可是情绪的好转要落后一周(自杀意念还在),自杀往往在这一阶段发生。

也许患者再坚持一两天,就能挣脱黑暗,迎来光明。但是,他看不见曙光在前,放弃在最后一刻,功亏一篑,让人扼腕叹息!

干预自杀,就要学会识别患者从轻度向中度恶化、尤其是从重度向中度好转的关口。在这两个时段,要把病人看好,最好寸步不离。一旦出现闪失,后悔莫及!

曾经有一个患者家属找到我说,病人吃药一个月,一直无效,最近拒绝吃药,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。我立刻意识到,患者有力气闹,可能药要见效了。我叮嘱家属,由他闹,不用劝解,只需做好两件事:一是督促他每天吃药,一粒不能少;二是把家里的阳台、窗户封好,寸步不离人。又过了几天,家属告诉我,他病好了。

意志比较坚强的患者,则要有自我拯救意识。自杀往往发生在一念之间,很多时候仅靠意志难以抵抗自杀的冲动,这时,就要有意识地让自己不具备自杀的条件。一般来说,割脉疼痛,服毒寻药不易,投河水面难觅,自缢程序太复杂。只有跳楼,简单易行。所以,一定要让自己远离高处,以防一跃而下的冲动。只要死不那么容易,自杀冲动就会再而衰、三而竭。

一位患者病愈后告诉我,他曾经准备跳楼自杀,可是阳台封得太紧,使劲推了几下,推不开,沮丧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,没死成。过了这个劲,也就不想死了。

在一天之中,抑郁症患者多在凌晨自杀。这是因为患者的情绪变化晨重晚轻。患者往往早醒,那时情绪最为低落,想到漫长痛苦的一天即将开始,不知何时才是尽头,自杀的念头就会蜂拥而至。

第三,前文说过,在自杀高发期,患者需要看护,最好寸步不离。那么,如何尽到看护之责?我的体会是:陪伴,而不是说教。

很多人认为,抑郁症是心理问题,要给患者“打开心结”。岂不知抑郁症本质上更是器质问题,在中度和重度抑郁阶段,劝他“想开点”“不要死”没用。要以陪伴为主,不要讲大道理,须知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道理;要让患者知道,他需要时,有人在;不需要时,就能安静呆着。别打扰他,喋喋不休,瞎出主意。

记得我在病中,同事们想了无数办法救我。洁琪强行登门送生鱼片;张翔哄我去青岛旅游;徐晓强迫我去看心理医生;继伟裹挟我参加文化人聚会(未遂);舒立安排我编一些稿以恢复自信,甚至打算在顺义找一个农场让我居住,像晚年托尔斯泰那样参加农业劳动。其心可感,其效全无。

我曾看过一个心理医生,她高谈阔论整整一个小时。我看她越谈越起劲,口若悬河,两眼放光,心想:这是谁给谁治病啊?

曾有一个昔日的女下属来看我,一见面,就强拉我出门散步。那时我已步履蹒跚;她挽着我胳膊亲切地给我讲了很多道理。说着说着,她突然站住,愣愣地看了我几秒钟,如梦初醒般说:“嗨,我和你讲这些干啥!这些不都是以前你教给我们的吗?”

行文至此,最后说一个纯粹技术性问题:尽量给患者安排一个阳光充足、色彩鲜明的居室。据我体会,抑郁症病重时,患者的视觉会发生变化,看任何东西都是灰色的。让患者的房间光亮鲜明,有助于情绪改善。

我原以为,关于颜色,是我自己的主观感受。岂知前两天,我接待了一位前来求助的抑郁症少年的父亲,才知道我的感觉并非个别。这位父亲说,儿子患抑郁症四年,百药无效。为了挽救生命,不得不强逼儿子住院,接受电击疗法。就在预定电击的那天,他一早来到病房,看到儿子已经异乎寻常地起床了,坐在床边,表情平静,眼神清澈明亮。他正惊讶,儿子开口说:“爸爸,我好了。”
      他大惊,问:“你怎么好了?”
      儿子指着病房里的一盆花说:“昨天我看这朵花颜色是灰的,今天看是红的。”■ 

(下一篇预告:“抑郁症是心理病变还是器质病变”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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