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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告别我很久了,可她的微笑还停留在我眼前,留给我的却是彻骨的寒冷。

她是我的同事介绍来的。同事说,这位20岁的姑娘,在北京一个名牌大学读书,成绩优秀,阳光灿烂,但只有她妈妈知道她郁郁寡欢,孤独而怪癖。妈妈劝慰她、鼓励她、责怪她,一无所用,母女关系反而僵化了。

今年暑假,母亲发现孩子偶尔暴饮暴食,吃得狂吐,一连几个小时大哭不止,才发觉不对劲。我的同事知道这个情况,找到了我。

我问:“她这样多久了?”

同事答:“从中学就这样,大概三四年了吧。”

我心里暗生惋惜,说:“太久了!快让她来找我,不要耽误,越快越好!”

昨天下午,她走进了我的办公室。

 

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明媚的微笑,大方而得体。圆脸,大大的眼睛,亮闪闪的,青春洋溢。总之,很讨人喜欢的一个姑娘。

我请她坐下,寒暄几句后,说:“你看上去一点事没有啊,你笑的多好看。你的笑是发自心底的吗?”

话音刚落,她的眼神黯淡下去,眼睛红了;接着,我看到她的眼泪滚落下来。

她说:“很多年了,我的脸在笑,心在哭,我心里是冰冷的。”

 

以下是她的叙述:

“我从小就内向,不快乐,不喜欢热闹,总喜欢一个人呆着。后来,离开家乡到内地上中学,更孤独了。高三时,学习紧张,压力大,实在受不了了,有要崩溃的感觉。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,一直撑到高考。总以为上了大学,学习不那么苦了,环境改变了,会好起来。

哪知道,上了大学,越来越难受。大学和中学不一样,没人管,班主任一年也见不到几次。同学也各顾各的,没人注意我。同宿舍同学稍微了解我一些,但不理解。她们说我家庭条件好,什么都有,还不快乐,是矫情。

我知道我自己不正常。但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来,只有努力去做。我担任校学生会外联部部长,我逼着自己做好。一松弛下来,就很累很累。上午,没有课的时候,我会在床上一直躺着,很久很久。”

 

接下来是我和她的问答:

“你过去感兴趣的事情,现在还有兴趣吗?”

“我从小就没有感兴趣的事情。我从小到大,所做的一切,都是因为我觉得应该做。”

“那你现在一天当中,一点点快乐都没有?”

“偶尔吧,当我完成一件困难的事情后,会松一口气,觉得快乐。”

“这不是真正的快乐,只是紧张和压力后的放松。真正的快乐是从心底洋溢出来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有没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?”

“没有,我吃饭只是觉得应该吃。”

“有男朋友吗?”

“没有。我看很多同学都有男朋友了,觉得自己也应该有。努力过,但没能真正开始。”

“你做事犹豫吗?”

“非常犹豫。一点点小事都想来想去。”

“你自卑和自责吗?”

“是,从小到大,我成绩都很好,所有人都夸我。但我不知道为什么,自己心里很自卑,觉得谁都比我好。”

“有自责的情况吗?”

“是,我遇到不好的事情,会归咎于我自己,后悔、痛苦。”

“你现在和人交往怎么样?怕和人打交道吗?”

“我根本不愿意和人打交道。我害怕打电话。我从小就害怕打电话,能不打就不打。”

“那你怎么能做学生会外联部部长?”

“我强迫自己做。我想得到认可。”

“这样硬逼着自己,岂不是很累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在北京有朋友吗?”

“有几个同学。”

“常见面吗?”

“不常。他们在城里。想到要去那么远,我就害怕。”

“你暴饮暴食是怎么回事?”

“有一次,我心里太烦躁了,觉得要崩溃,就拼命吃东西,吃到再也吃不下去了,吐了,才觉得心里好受一些。以后就经常这样了。”

 “多久一次?”

“两三天一次。”

“吃什么?”

“随便。大多是在学校的小超市买一堆面包。”

“不挑自己喜欢吃的?”

“完全没有喜欢的概念。就是朝嘴里填。”

“吃什么都一样?”

“都一样。”

“吃到吐岂不是很痛苦?”

“狂吐之后,心里会好受一点。”

“能好受多久?”

“也不久。所以两三天就会来一次。”

“那你其实是用一种痛苦来麻醉另一种痛苦?而且麻醉期也很短?”

“是的。”

 

我的眼泪也几乎要掉下来了。

 

我沉吟一会,直截了当地问:“你想过死吗?”

她又是微微一笑,答:“我想过,死是一件美好的事情。但我没有真正想过去死。我还想活下去。”

我说:“对,咱们要活下去。咱们一起想办法。咱们有办法。”

然后我说:“你知道吗?你的情况一点也不特殊,是典型的抑郁症,而且,有一个专门的术语,叫‘微笑型抑郁症’。”

我打开手机,查阅到一条,给她看:

“……微笑型抑郁症属于抑郁症类别,是少部分抑郁症患者的症状。患者如同在抑郁的心境表面蒙上了一层微笑的面纱。他们的共同点是不愿意倾诉、不愿意放弃“尊严”,从而进入一个恶性循环……”

“……微笑型抑郁症患者尽管内心深处感到极度痛苦、压抑、忧愁和悲哀,外在表现却若无其事,面带微笑。这种‘微笑’不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,而是出于‘工作的需要’、‘面子的需要’、‘礼节的需要’、‘尊严和责任的需要’、‘个人前途的需要’。”

她微微点点头。

我又说:“你不是心理问题,是病。你排斥去医院看病吗?”

她说:“不。”

我进一步问:“你排斥去精神病院看病吗?”

她答:“不。只要能好起来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
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
我对她说:“以后,再有人说你不坚强,你不要听,不要信!你很坚强!你一个人在黑暗中熬了5年,太不容易了。再没有人比你更坚强了。”

一瞬间,她泪水哗啦啦涌出,在下巴上聚集,似一条线滚落下来。

不必再说什么了。我站起来,告诉她:“好了,好孩子,下周一,我带你去看病。只要你严格遵医嘱,不怕吃苦,再加上一点点运气,两三个月后,你就会焕然一新。”

 “我什么苦都能吃,只要能好起来。我做梦都盼着能好起来。”她说。

 

明天带她去求医。以后的事情,以后再叙述吧。

 

【续】

今天带孩子去看病,医生诊断为双相。

我大惑不解。据孩子的叙述,她患病5年来,从未有过躁狂或者轻躁狂的经历。

医生为我作了解释:一、有家族遗传史,多为双相;二、20岁以下的青少年发病,多为双相;三、暴饮暴食,属于进食障碍,多为双相的伴生症状,提示双相。

开药如下:劳拉西泮、德巴金、碳酸锂、百忧解、阿立哌唑、苯海索。

其中,劳拉是抗焦虑药;德巴金、碳酸锂是情绪稳定剂;百忧解是老牌抗抑郁药;阿立哌唑主治精神分裂症,有压狂躁的作用;苯海索又称安坦,作用在于选择性阻断纹状体的胆碱能神经通路,用来缓解前述药物有可能带来的震颤副作用。

为什么如此用药?我起初有疑惑。因为百忧解是选择性5-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,药效较好,但有较强的转躁作用。为何选用它?

后来,医生为我作了解释:这女孩现在最重要的症状是饮食障碍,同时共病双相。当务之急是遏制暴饮暴食。而暴饮暴食属于强迫,百忧解是治疗强迫的首选药物。因此,尽管百忧解有转躁作用,但也只能冒险选用;而为了对付转躁,则以德巴金和碳酸锂两种情绪稳定剂平衡之。为了保险,最后再用抗精神分裂症药物阿力哌唑来镇压可能出现的狂躁。——这是一个完整的用药逻辑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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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进

张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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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渡过》作者,“渡过”公号创办人,财新《中国改革》执行总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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