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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莞打工仔被刺死之后(转载)

按:这篇文章的作者,是我的小同事欧阳艳琴,财新传媒的法治记者。为了给她遭遇不幸的中学同学募捐,她写下这篇文章,其情也悯,其言也哀。我很感动,为她转发,希望能帮到她一点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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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治安死了。
       他和黄俏夫妇是我的中学同学,在东莞高埗开了一家手机店。3月28日晚上八点半,他们像往常一样接待进店的顾客,一名男子拿了两部手机、转身就跑。刘治安从柜台后跳了出来,飞奔追去,黄俏紧随其后,但很快就看不到他们人影。十几分钟后,她和父亲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刘治安,路面有一条长长的血痕,刘治安躺在人群里,血流满地。
      黄俏摸了摸丈夫的手,已经冰凉,再摸了摸胸口,还有一些温度。但终究为时已晚,在东莞高埗振兴路,刘治安走完了他人生最后一条黑色小巷。

    打工妹的体面

       黄俏生而残疾,走路略显高低不平,右脸略大于左脸,右手掌有些扭曲,小时候几次抽风,险些要了她的性命。她爱笑,笑起来的时候,“嘎嘎嘎”的声音从胸口往喉咙里冒,右脸更显得大,但并不因此显得丑。
       她有时刻意控制右手,但会使整个胳臂绷得又直又紧,如果用力过猛,整个右手就会发抖。这个时候,刘治安就会紧紧地握着她的右手。刘治安满“头七”那天,嫌犯之一到案,知道消息后,她手脚发抖,倒在了地上,满地打滚,弄得遍体鳞伤。现在,没有一个人抓住她的手了。
      2003年,她十八岁,坐着火车到了东莞。此前半年,她高中辍学,和父母亲到福建一个筷子厂里干活。那里很脏,爸妈希望她找一个干净的工作。她做过收银,卖过防雷电话机,但都没做多久。直到舅舅打电话给她,让她来东莞自家承包的邮电所工作。尽管每个月只有三百块的工资,但她仍然很高兴:“无所谓。”因为看上去这是一个体面的工作。
      她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,尽管自己只是打杂,送饭、拖地、收快件、贴邮票、汇款,做了三年,工资也只有700块,偶尔还会被骂哭,她觉得每天穿得干干净净的,显然比每天对着筷子要有前途。
      在邮电所的最后一年,她成为了会计。会计资格证考试,她过了两门,但最后一门需要用计算机操作,她手太慢,没能通过考试。
      2008年,我和她在东莞重逢,那时我大三,在东莞的报社实习,而她在不远处的南城鸿福路,帮表姐卖了一年手机卡。我在她那坐下,吃了很久的甘蔗,挑了一个所谓的“靓号”,后来又在那儿借宿,喝她学会煲的粤式“靓汤”,听她说自己离开学校后的事情。她说她喜欢东莞,因为东莞让她致富,尽管这种“富”只不过是每个月1200块工资包吃包住,扣掉早餐费一个月能存一千块钱,但我能从她右边大于左边的笑脸中看出来她的满足。
      她的梦想很简单:存尽可能多的钱,自己开一个店,以后让孩子不要像自己那样每学期都缴不清学费。2008年下半年,她就完成了梦想的前半部分——和妹妹、表姐合伙在东城开了一家新店。一年后,又在高埗开了一家新店。

     
      逼仄里弄的浪漫

      她和刘治安的重逢更加突兀,他俩在高中毫无交集,离开学校以后也没有过联系。黄俏是从同学那里得到了几个老同学的联系方式,挨个打过去,包括当时正在肇庆电子厂里的刘治安。说了不到两分钟,不咸不淡的。一个月以后,刘治安突然发来了短信:“你有男朋友了吗?”“没有。”“那我做你的男朋友吧。”“你疯了。”再过了一个月,刘治安突然来到高埗,背着自己的行李包袱。“你不过去了吗?”“不过去了。”于是,一个月后,两人就回老家领证结婚了。
      男人相貌周正,皮肤白皙,衣着笔挺,戴一副眼镜。“当时我不敢说,他真的长得蛮帅的。”黄俏自觉配不上他。结婚半年,她都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。治安骑着电动车,带她逛遍了高埗的所有大街小巷。他说是去看店面,但夜里十一二点钟,怎么看店面?这是专属东莞打工仔和打工妹的浪漫。
      他们做过公用电话亭,又卖过手机和手机卡。曾经一度,刘治安觉得卖电脑赚钱,就一下开了三个店铺,他和岳父在高埗做电脑组装,卖配件,黄俏在南城卖整机。即便如此,两年前他们开电话亭的时候,那台收银的电脑最终也是别人帮忙组装的,夫妻俩现在也基本上只是会装系统。一年下来,一个人累出了急性肾炎,一个人累出了结石,还亏了三万多。
      他不浪漫。黄俏说,别人情人节都送花,你也送花给我吧。他说,好啊,送你一个西兰花。有一次走在路上,他说,我送你一朵花,黄俏听了兴奋得手舞足蹈,一看,是他在路上摘的野花。结婚的最初两三年,治安总是坚持要带黄俏出去玩,黄俏不愿意去,他就要撒娇。但最近两年,因为新店投入成本太多,他舍不得关门休息了。
      妻俩的小店起初在振兴路一带,是东莞常见的逼仄里弄,到处都贴着宣传海报和小广告,出租屋的灯箱伸到了路中。
      出事的那天晚上,治安本来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停止营业,带黄俏和女儿妞妞给好友庆生。黄俏说,你的衣服不好看,我去给你拿件衬衫。他总是这样,生活中像个孩子,去哪玩、穿什么,都是妻子帮忙给建议。
      “如果治安不在了怎么办?我何德何能配有这样的幸福?没有遇到他以前我是怎么过的?”幸福来得太快,黄俏总是害怕失去。怎料,一语成谶。

    劝她要相信警方

      “警察每天让我去认人,我越来越记不住凶手长什么样了,我那天没有听见他说话,我只是看了他一眼,我怕我会忘记他长什么样,怎么办?”
      “我以后怎么养我的孩子,还有老人?没事,孩子肯定可以养大的。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      “我坐在店里,我就看到治安坐在他的位子上,就在那里。我起床,他在那里,我睡觉,他在那里,我上厕所,他也在后面。我到哪里,他就在哪里,到处是他的影子,我怎么办?”
      “我婆婆好的时候就说以后还要把我当女儿待,不好的时候就骂我,骂我没有照顾好她儿子,骂我怎么不拦住她儿子。是啊,我怎么不拦住他,拦住他就没事了啊,欧阳!”
      她忍着哭,在电话里问我许多问题。至爱身死,凶手在逃,女儿年幼,婆婆疯癫,整整一周,她就像是在塌陷的房子里求生。我想递给她一条绳子,想给她撬开一点砖头。做记者这么多年,经历过灾难、命案,但当她问我这些问题的时候,我发现我缺少知识,缺少经验,缺少对她痛苦的理解与预见。她问完问题又哭,哭得头晕目眩,说自己根本说不下去,然后挂掉电话。
     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建议她相信警方,我建议她不要听别人的去闹。我这么说更多不是理性判断,而是让她不至于失去信念。
      她对我微不足道的帮助反复地表示着感激,觉得打扰了我,又不断地表达着歉意。她有异乎寻常的对这个世界的客气,这我是从初中认识她的时候就知道了的,她有副惊慌失措、忙不迭地的样子,随时都准备和你说“我错了,对不起。”
      清明节到来的时候,犯罪嫌疑人终于全部抓获。但以往的经验是,刑事受害人极难得到赔付和国家救助。
      第一个嫌犯到案的那天早上,他们四岁多的女儿妞妞说,“我梦见爸爸回来了,他说,哎呀,我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。”
      妞妞至今不知道爸爸永远地离开了她,只是从外婆那里听到了“医院”,就以为爸爸生病了。治安兄弟俩的声音很像,大人们让伯伯假装爸爸给妞妞打电话,妞妞两次都信了,在电话里问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家?”
      家人们为治安做了遗像,立在桌上,点了香。妞妞爬到桌上,亲吻着爸爸的遗像,又要给爸爸点香,她说,把这个烧燃了,爸爸就会高兴,爸爸一高兴就会回来了,“保佑我爸爸回来吧”。

附:筹款的链接

http://gongyi.qq.com/succor/detail.htm?id=25648&et=fund144

    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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