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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咨询笔记】之五:抑郁病房日记

【题记】

“我该有多庆幸啊,在绝望中抓住一根救命绳——主动求医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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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日,打开邮箱,看到一位陌生读者来信。信上写着:

 

“张进老师:我是一名正在接受药物治疗的抑郁症患者,曾在最绝望的时候,看到您的博客,为自己重燃了希望。

我把这次患病经历写了下来,是为了更好地前行。一场病痛,或大或小,都会使人折损,但我们会因此而反思、自省,从而获得更多的力量支持。独活于世,需要更强大的内心更完整的自我来与之对抗。让我以此机遇,破开命运之门。感谢!”

 

这位名叫木新的姑娘,随信附上她的文字,记载了从求医到入院治疗的全过程。她的回忆,坦诚、丰富、准确、翔实,把不为人知的抑郁症病房的生活,完整而真实地展现在我们面前,具有极高的价值。

读完她的邮件,我给她回了一封信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“收到,谢谢信任,谢谢你的分享。

你很幸运。一,你应该是单相抑郁,治疗相对容易些;二,你就医早,就医彻底(住院);二,药对症(文拉法辛相对而言是新药,见效较快,现在比百忧解用得更广泛)。

不过,你现在只能算临床治愈,离彻底治愈,还有距离。在维持治疗时期,一定要坚持服药,遵医嘱再减药和停药。不然,有可能前功尽弃。祝福!”

 

征得木新姑娘的同意,我把她的文章稍作编辑,发表如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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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用药物维系的睡眠

  也没有什么不好

  至少在梦中

  说了一场悄悄话

  然后醒来

  和大脑进行一场谈判

  死亡还未抵达

  又何必畏惧呢

  流淌在每一条神经上的字符

  都是和解的命令……”

 

  这是我在患了抑郁症并给我的生活造成重大困扰后的内心独白。每天当夜幕沉降,我的心就开始害怕起来,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度过这漫漫长夜。“惶惶不可终日”是我当时的真实写照。直到我主动去求医并在医院住了小半月,这种恐惧才慢慢开始消褪。

 

  【发病】

 

2014年4月的清明节,从湖北老家回到工作地佛山南海后,我一贯的浅眠开始变成了连续的失眠,每晚固定在同一时刻(凌晨两三点)醒来,曾困扰我多年的头痛也在频频加深。

我一直坚定且固执地以为自己是偏头痛,如往常一样睡一觉,或是吃点止痛药就会好转。但实际,情况并未像预想的那样不治而愈,头痛愈演愈烈。“五一”假期过后,因工作需要,我带着头痛,接连高强度工作三天后,实在撑不住,便听从单位领导建议,去了医院。

以往求学期间头痛,我只需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即好。工作后,并不能给我足够的时间来休养。回想我上一次因为头痛求医,是在去年5月。头痛似乎已经成为我一种定期复发的病症。

 

    【求医】

2014年5月5日,我第一次因为头痛求医。

医生建议做CT检查,我自认为不至于那么严重,没有做,只是让医生开药止痛。实际上,连那些药我都没敢吃(担心依赖性)。三天后,头痛感就消失了。但失眠并没有好转,越来越糟糕,从曾经一夜只醒来一次、再难入睡,演变成了一夜醒来三四次,几乎整晚无眠。期间头痛亦有反复。到2013年9月底、10月初,头痛再不愿离开我,长日伴我左右、形影不离。加之糟糕的睡眠,我的情绪长期处于低谷。

我自知自己天性敏感多思,但也有一定的内省力和情绪自控力。这一次,我却无法让自己再次感受到情绪的波澜,心里如一滩死水,无力感一次次袭来,冲击到心灵内核深处。从无望到绝望,轻生的念头好几次一闪而过。

我开始对自己感到害怕,对自己的陌生感前所未有,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用、无存在感、无价值感。

2014年10月13日,我因为头痛,第二次走进医院。遵照医生建议,做了CT检查,最后医生诊断为枕大神经炎,并服用了一些头痛的治疗药物。

 

【入院】

第二次求医吃药无好转后,有好友提醒是否会患有抑郁症?在她的建议下,我阅读了财新传媒张进老师的博客,他曾是重度抑郁症患者并经过西医治疗痊愈。

2014年10月29日,我来到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就诊。医生初步诊断我为抑郁状态。

我窃喜抑郁状态就是还没到抑郁症的程度,也许能靠自己调节,不用依靠药物。但医生建议我入院用药物治疗。因我这种天性敏感质人,若长期情绪低落,很难靠自我的力量走出低潮。并告知抑郁状态的治疗原理与抑郁症无异,同样需要长时间服药并定期复诊。

我犹豫不决,害怕一旦用药就会依赖,也担心工作时间安排。在跟单位领导沟通后,他建议我安心养病,无需牵挂工作。

当天我赶回佛山收拾行李,准备第二天入院治疗。当夜,我一边收拾一边眼泪不自觉地下落,几近泪尽,心里根本不情愿也不甘心入院。

 

【第一天】

10月30日,星期四,是我入院治疗的第一天。

办住院手续时,我脸色暗沉,神情恍惚,整个人木讷得很,好像需要别人下口令才懂得挪动脚步。进了病区,护士告诉我给我安排的床位还没腾出,我被安排在医生办公室等候床位。头痛缠身的我几已丧失思考能力,很乖顺地听从安排。

随后,便有医生来问诊,我积极配合医生,详述状态,并根据之前的自查告知诱发因。这时,隔壁的房间传来女孩的哭声,我闻突然好想像她那样哭一场,但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。

其实,从2013年11月开始,我的情绪便开始处于持续低潮期,几乎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刻流泪。当时已有同事领导提醒过可能是抑郁,建议我去求医,但我没有重视。春节回家给了我一个缓冲的机会,后来清明节再次回家,这种情绪上的低落还未反映到躯体上,成为器质上的病变。

医生问诊结束后,已近中午十二点,但床位仍未腾出。我一个人在外吃完午餐,随意逛了一会,回到医院。下午两点,我跟着护士进入病房。病房里紫外线消毒的味道久未退散,把行李随意搁置后,我就坐在了病床前的座椅上,无心整理。

随后,有人来铺床,顺便给了我一套病服。我脱口而出,“可以不穿吗?”我知道内心里仍在与“我是病人”这样的字眼作强烈的抗争。

当晚无眠。晚上10点,护士给我吃了一片阿普唑仑(一种安眠药)。一闭眼,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汹涌而至,头痛时刻缠绕着我。走廊内的人声、电梯铃响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旋。护士每一次巡房(每隔一小时巡一次房),我都是醒着的状态。凌晨三点,我再次服用了一片阿普唑仑,仍是醒着的状态多。到早上的六点,护士来帮我抽血检验。我问时间,知道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。

 

【第二天】

10月31日,星期五。

护士抽完血后,我终于有了点睡意,沉入睡眠。八点半左右,有医生过来与我聊天,问我昨晚的状态,心里在想什么。我如实回答。医生问我这时候最想要谁的关心,我答没有。她奇怪,“怎么会没有呢?”我告诉她,我已经很习惯一个人独自面对这种很黑暗和孤独的时刻了。

医生离开后,有护工拿着预约好的检查预约单,带着我在院内在各大楼间穿梭。我的精力只能集中在脚步上,因为怕跟不上护工而走丢。做完一天的检查,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检查过的项目有哪些。

下午,我站在病房的阳台上,看到窗户是设了门帘关卡的,心里苦笑——“是为了防止病人跳下去吗?”

晚上,姐姐从深圳赶来陪我。她在九点多到达医院,跟她聊了会天,就到服药的时间了。我吃了一片阿普唑仑后,慢慢沉入了睡眠。直到第二天护士来整理病房,我才知道我竟然安稳的睡了一晚。

事后回想原因,可能姐姐的陪伴让我心安了一些,加之慢慢适应了病房的环境,才换来一夜安眠。

 

【第三天】

11月1日,星期六。

到这天,我才基本熟悉了。我所住院的病区设在神经外科大楼的最高楼层,病区挂着精神神经科病区的牌子。后来我了解到,其实它还有另外一块牌子——精神心理科病区。医院考虑到患者的私隐,只用了“精神神经科”的字眼。

这个病区2014年5月刚设立,什么都是新的,环境整洁干净。病房分为两种,单人房和双人房,整个病区能同时容纳30人。我当时所住的病房是单人房,房内有空调、电视、卫生间等,设备比较齐全。电视的开放是有时间设置的。床边会有一些特别提醒,比如防跌倒、需要24小时陪护等。

伙食比较清淡。每日会有食堂员工进入病房,直接在病房内订餐。房间每天都有保洁员打扫,并送来干净的病服。病人服药都有护士督促,看着吃下去。病人一般可以请假外出,但需要主治医生签字确认。

 

这时的我,已经不那么排斥身上的病服了。之前的无眠便成了嗜睡,白天我也昏昏欲睡,一直困乏打不起精神,曾经以阿普唑仑助眠过的我深知,这是其中的副作用。

下午好友和单位同事来探望,聊天过程中,我的状态也慢慢转好了一些。

那一晚,亦安睡了一夜。

 

【第四天】

11月2日,星期日。

早上医生来查房,我询问医生出院的时间。医生回答,病情好转平稳后,才会让我出院,至少需要两周时间。心里只打算住院7天的我听了,黯然神伤。

那晚开始,医生给我服用文拉法辛抗抑郁药,硅硫平辅助治疗。文拉法辛为75mg剂量,硅硫平为1/4片。依然服用一片阿普唑仑助眠。

凌晨三点左右,还是睡不着,再次增服一片阿普唑仑。

 

 

【第五天】

11月3日,星期一。

清晨起来,我去洗手间,昏昏沉沉,刚坐在马桶上的那一刻,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,胃里像有什么坚硬的器物在搅动,恶心乏力。我借助还未丧失的最后一点意识回到房内,倒在床上。心悸中,出了一身冷汗。

事后问护士,我知道这是药物的副作用开始了。那晚睡眠中,也在半夜醒来过一次,但很快再次入睡。

 

【第六天】

11月4日,星期二。

前一天的昏昏欲睡,无力疲劳,体位性低血压……这些症状逐渐减轻。食欲不振、味苦口干、排尿困难、便秘、轻度震颤等一些细微症状仍在。但我可以独自去做检查了。

当晚,文拉法辛开始增量为150mg,改用1/4片奥氮平辅助治疗,压躁预防双相情感障碍(即躁狂抑郁症,兼有躁狂状态和抑郁状态两种主要表现)。

 

【第七天】

11月4日,星期三。

我自觉情绪有一点波动,对自己患病的意识也越来越清晰。能够很专注地翻动手边的书籍了。头痛失眠仍未消褪,心情多数时候仍沉郁。

医生来查房时,我有精力问了医生一些问题。我问医生,为什么给我用文拉法辛?我了解到目前抗抑郁药物已经发展到第四代,分成八大类,差不多几十种。医生给我的答复是文拉法辛是作用于双通道(对5-HT再摄取抑制作用最强,对去甲肾上腺素再摄取抑制作用也较强)的药物,在全球临床经验里最普遍。   

下午,我又去找之前认识的病友姐妹聊天。同病相怜,都在病中的我们很容易找到共同的话题倾聊。那天Dan姑娘(即第一天问诊时在隔壁房间大哭的女孩)刚刚大哭过一场,眼睛仍红肿着,听到我问,“你怎么流泪了”,眼泪就下落不止。她告诉我眼泪流下来根本无法控制,并打趣说“不去拍韩剧真是浪费了”,逗乐了整个病房。

从那天开始,可能有了“同道中人”的陪伴,我开始心安了,也有了笑颜。当晚,整夜安眠。

 

【第八天】

11月5日,星期四。

我的心情仍旧有些许起伏,但一直未搅动那滩死水。我心中“药物是否有用或治愈”的疑虑似乎比前一天更深了。

我向医生询问前些天几乎每天都在问的问题——“什么时候可以出院?”医生的答复都是还需要多住些时日,调好药量,病情平稳后才能出院。如果我坚持要求出院,他也可以让我出院,但不建议我马上投入工作。

经过这些天的了解,我的管床医生似乎已经认识到了我有女强人的潜质,他知我个性要强,并建议我要适当放下。

 

【第九天至第14天】

11月6日,星期五。

这天,我服用的文拉法辛增量到225mg,奥氮平剂量仍是1/4片。

从11月9日入院第十二天开始,我服用的奥氮平增量至1/2片。其间有两晚醒来过,但都很容易再次沉入睡眠。头痛仍在,较之前已减轻了一些。并且会时不时的出神发呆,仍旧觉得脑袋笨重得很。觉得自己呆呆的,笨笨的。

转机在10月12日,即入院第十四天的下午出现。我突然感觉身心皆轻,压在心里的大石块一下子掉落了。我是真的感受到药物的疗效了,之前的绝望感、想自杀的念头都消失了。

我当即给好友发信息:“我像是看到了奇迹的发生,虽然头痛还在,但已不能成为影响情绪的主要因素了,那个完整的我正在一步步回来。”

那种阳光照进阴暗的心房的感觉,真的很想让你拥抱全世界,是可以为之喜极而泣的。

同在病中的好姐妹Dan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变化,她跑来与我深情相拥,告诉我,“宝贝儿,我好开心,感觉那个从前的自己又回来了。”

她问我现在的我,最像什么时候的我?我答是大学毕业那段时间,因那时的我最无忧无虑最轻松。她说她是高中的自己,因那时的她是全能的Dan,最自信也最开心。

我们互诉衷肠,感觉有泪盈于睫。那是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这个世界好美,值得我们好好去爱。

那天晚上,我并没睡得很好,但已不同于前段时间压抑式的失眠。我心绪平和,开始回想过去的种种,第一次那么肯定地确认并接受自己是患有抑郁症,不是之前所谓的抑郁状态,并且是处于轻度转向中度的阶段。

我回忆,我的抑郁症可追溯至童年时期。因自小家境贫困,激励我不断努力求学,改变自身境遇;而我又有完美主义倾向,常常为自己定立过高的要求,克己求全。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与现实处在一场长期的拉锯战中,读小学时就已经开始感觉到头痛,中学时更是经常头痛、流泪,并有过轻生的念头。到大学一年级,整个学期我都几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很少与同学沟通交流。

因为到遥距家乡几千里的哈尔滨去求学,要适应新的文化新的环境,敏感的我更面临极大的挑战。幸运的是,到下学期我就加入到学生社团组织中,并开始利用博客纾解心绪,很快便走出了情绪低潮期。

后来南下广州读研,直到在岭南文化渊厚的佛山南海工作,再一次适应新的文化与环境。这些年的生活,似乎一直处于一种迁徙的状态,我的心绪也随着这些环境的改变和其间经历的种种而起起落落。其中的艰难与煎熬,若不是真正的抑郁症患者真的很难感同身受。

入院前一天,我发了微信:“感同身受从来都是一个假动词”。而那一晚,我拿起手机,写下了“久违了,亲爱的你。感谢所有”。

 

【第十五天,出院】

2014年11月14日,在我的要求及医生的同意下,我出院了。每一个护士都跑来与我拥抱,我的病友们也都送来关切的问候与祝福。

在医院住了小半月,我和病友都很熟悉起来,分别时颇有些依依不舍。整个病区,有比我小的弟弟妹妹,也有和我同龄的,更多的是比我年长的叔叔阿姨、爷爷奶奶,男女比例基本各一半。

患者病症都不一样,以抑郁症为主,另外有躁郁症以及精神分裂症。我的好姐妹Dan住的是双人病房,与一位老奶奶同住,发病由于老伴去世。隔壁病房住着一个比我们大十来岁的姐姐,面目憔悴,时常有被迫害妄想,医生诊断为精神分裂症。再隔壁住着一个比我们小很多的妹妹,大概还在念初中,看上去神态游离,也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,由其双亲24小时陪护。有一个妹妹,二十来岁,跟我差不多同时入院,但几未出过病房,由其母亲陪护。我和Dan在走廊走动时看见妹妹面色沉郁,得知她因为情绪不稳定,不能确诊,医生无法用药。

还有一位叔叔,患有躁郁症,由其爱人陪护。他正处于躁狂期,每日有用不完的精力。据他所诉,曾经在精神病院呆过一年,没有被治愈,转移到这里。晚上他会到各个病房去聊天,有说不完的话,话语缺乏逻辑,整夜不睡,在纸上记录一些零散的字句,第二天交给我,想让我把他的故事编撰成书,广为传播。

住院十五天的时间,不是很长,但也足以让我与那里的一切建立起感情来。无奈我笔力有限,词穷语短,无法绘出她的美、写出她的好。但我仍要以我最真诚的内心、以我童年的信仰向所有医护人员致以最大的谢意!谢谢!

就在是我出院后的第三天下午,在我与友人进行谈聊的过程中,那个恶魔——抑郁症——又回来了,我清楚地感受到它在我心灵上停留了片刻,我暗淡消沉了一会儿,又用勇气把它赶走了。

为自己,好好过活下去——这是说给我自己,也是告诉恰巧看到这些文字正饱受煎熬的抑郁症患者们的!我比多数人都幸运,所以有时候不知道拿什么来报偿,唯有尽所能的成为最好的自己!只因我爱这世界,爱得深沉!请让时间成为治愈我们的良药!

今次的治疗还只是个开始,我知道后路漫漫,我亦知自己能更加勇敢、更加坚强面对,谨遵医嘱,积极治疗,治愈康复。

常人很容易误解抑郁症,也存有很多的偏见,也许上天给了一个机会让我认识它,我也可以尽自己所能让更多的患者走出病痛,重燃希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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