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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渡过咨询师访谈】郑玫:咨询师如何更好地为来访者服务?

 
文图 / 张进
 
一 关于督导和个人分析
 
张进:渡过青少年之家生活营已经办了五期了,从第二期开始请您担任督导。在督导过程中,您觉得这个营哪些做得比较好?哪些事情还需要改进?
 
郑玫:这个营的主旨是依托一些社会活动和实践,帮助孩子们走出家庭,与同伴们增进交往,推进每个孩子向“个体化-适应-发展-个性化”的方向去成长。整个项目的设计以促进孩子的心理成长为前提,从开始前的入组访谈、危机预案,到入组评估,再到活动设计、结营访谈、复盘研讨等等,都立足于促进每个孩子不同成长的需要,内容和形式越来越丰富和完善。
 
从督导的角度,我觉得,这个青少年营是整个渡过社会支持系统的一环,此外渡过还有很多有特色的青少年活动,可以一并纳入,扩大孩子们的参与性和选择性。从整体上,最好有一些统筹和进阶性的设计和规划。
 
做青少年工作,关键在人。辅导员队伍希望更稳定一些,并要加强对他们的专业培训,促进个人成长。此外,还要动员家长们更多参与。家长如果能同步调整,孩子的变化会更大更快。
 
张进:通过这几期实践,我们都感觉到督导非常重要。请介绍一下心理咨询行业的督导体制。对于咨询师来说,督导是必须的吗?您在成长过程中也接受过督导吧?
 
郑玫:督导对于咨询师来说是必须的,好的督导师就像航船上的“舵”,会防止咨询师偏离伦理和专业航线,也会促进咨询师的反思和创。在从业之前,我就开始参加团体督导,至今参加的团体督导和个人督导,累计时数已经超过1000小时。
 
当然对咨询师的成长来说,除了督导,个人分析也很重要。我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,自费接受过近400小时的个人分析。
 
张进:个人分析,就相当于你把自己作为来访者,去找咨询师给你做咨询吧?
 
郑玫:大概差不多。我除了做过近400节有体验师参与的一对一个人分析,还参加过100多小时关于绘画、梦、沙盘的自我分析。
 
张进:那总共有500多小时了。这么多的个人分析,您觉得获得了哪些成长?个人分析对于咨询师的意义是什么?
 
郑玫:个人分析就像是体验人生,有荆棘也有喜悦,是需要有勇气的。我觉得咨询师只有更多地去探索自己的精神世界,才能了解心灵运作的规律和方式,越来越发自内在地稳定和包容。
 
一个咨询师对自己的探索的深度和广度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将决定能带领来访者走多远。如果把咨询师比作容器,个人分析就是扩容的过程。只有修复自己的创伤和情结,才能够更稳定地帮到来访者。
 
张进:看来自我分析和督导,是两个体系。前者着眼于个人探索和修炼,后者更聚焦于咨询技能的提升。二者密切相关,而且可以交叉。现在您已经可以为新手咨询师做分析和督导,同时还会继续进行个人分析和督导吗?
 
郑玫:是的,我想这些将会一直伴随着我的咨询生涯。
 
张进:这么说,咨询师的学习、进步和成长,是永无止境的。这也许就是咨询师这个职业的魅力吧?
 
郑玫:是的,除了个人分析和督导,咨询师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支持系统,就是朋辈支持。我们有很多小组,大家在一起读书,学习理论,相互督导,也有情感支持。在国外,有很多分析家组成的小组,能够一直稳定地支持他们好几十年,甚至伴随到临终。
 
咨询师这个职业很大的魅力,一个是自己有机会获得持续成长,一个是能够领略和见证那么多来访者的成长。关于心灵世界我们有幸一同去探索,如海底世界那样广阔和斑斓。
 
二 精神分析、CBT和人本主义
 
张进:从您刚才谈的个人职业成长经历,感觉您在精神分析这一块下了很多功夫。这两年,似乎认知行为疗法逐渐替代了精神分析,成为主流,您怎么看这个变化?一位新手咨询师,还有必要在精神分析这一块下苦功吗?
 
郑玫:我觉得,现在的心理咨询更多是融合性和整合性的,不是画地为牢。很多认知行为疗法咨询师也会借助精神分析理论来理解来访者,很多以精神分析为主的咨询师,也会在长程工作或者危机处理时,用到认知行为疗法的技术。
 
我理解的认知行为疗法,更聚焦于来访者的问题、症状和现实解决。来访者和咨询师一起,共同参与制定关于行为和认知改变的策略和计划,意识层面的工作比较多。我觉得新手咨询师最好从精神分析学起,它是基础。
 
曾经我比较排斥认知行为疗法,后来我接触过一位德国老师,他是有精神分析和佛学背景的,我深深地被他的共情能力和人格魅力所信服,我的关于创伤应激障碍和认知行为疗法课程都是跟他学的。所以我觉得应该融合。
 
张进:不过,我听说精神分析实战效果不行。比如有这么一个说法,“弗洛伊德一生中从来没有治好过一个病人”。从来访者角度,您觉得精神分析在咨询中适用性如何?什么样的来访者适合做心理分析?
 
郑玫:精神分析更适合中长程分析。咨访双方是在一段移情关系的基础上展开工作的,更适合有内在探索意愿、需要修复早期创伤、进行人格重建的来访者。
 
精神分析是在意识和无意识、时间、空间等多维度交替进行的,更多是推动无意识内容意识化。有些来访者问题比较复杂,有个人成长因素问题,也有家庭代际传承的问题,修复时需要谨慎,从建立安全感和信任感开始,慢慢地展开并治愈创伤,急不得。
 
如果把疗愈比做种树,修整土壤、培育、修根、剪枝、驱虫,等等,在不同时期需要有不同的处理。正是因为修复过程复杂和艰难,咨询需要在一个稳定的,有精神分析设置的框架下进行,来访者才会觉得有安全保障的,能够获得深度成长。
 
张进:除了精神分析,您在沙盘治疗和绘画治疗方面也下了很多功夫。我隐约记得,沙盘和绘画治疗并不需要来访者本人谈很多,而是通过他们的行为,来分析和判断他们的内心世界,好像叫“投射”。这也是精神分析的概念吗?
 
郑玫:“投射”是精神分析对沙盘游戏治疗的理解,实际上,沙盘游戏的内涵远大于此。我曾在渡过每周公益讲堂讲过一节课,专门讲是沙盘游戏治疗。
 
张进:那您现在可以稍微具体讲解一下,沙盘和绘画治疗的原理分别是什么?适合哪些来访者?
 
郑玫:绘画心理分析和沙盘游戏疗法,其实很接近,只是二维和三维的区别,核心理论都是荣格的心理分析理论。而荣格的心理分析和我们中国传统文化又是息息相关的,他把对无意识的理解,从个体无意识扩展到集体无意识的层面。其实人类的早期,就从传说、神话、宗教等等,获得了原型层面(人类共有)的精神力量。
 
沙盘游戏疗法是意识和无意识的桥梁,是东西文化的桥梁。周敦颐的《太极图说》是沙盘游戏的方法论。沙盘游戏是在一种自由和受保护的空间里,提升身心能量,让自愈的力量被激活。在沙盘的过程中,转化渐渐发生,每个人会被推动着走向自主性的发展,内在心灵越来越具有“稳定性、秩序性、整合性和超越性”。这就是荣格说的自性化的道路。
 
沙盘游戏和绘画分析适合喜欢艺术表达的来访者,以及缺少语言化能力的来访者。从三四岁的儿童,到成年人,甚至老年人,只要喜欢这样表达方式的来访者都适合。
 
绘画心理分析在意向工作和大团体工作中更有优势。不少咨询师现在也用沙盘游戏做个人分析。
 
张进:我还听说过有一个自体心理学,也属于精神分析门派,对此你有涉猎吗?
 
郑玫:自体心理学是科胡特在弗洛伊德经典精神分析之上发展出来的,当代自体心理学又发展出主体间的理论,认为咨询是在咨访双方交互的推动下往前发展的。
 
自体心理学不再把“攻击驱力和性驱力”作为发展的驱力,而认为“自恋的需要”是推动一个人向前发展的驱动力。人的发展会有两条轨迹并行的轨迹:一条是发展关系的,一条是发展他(她)自己个体的。人一生追求的心理营养是“自体客体的需要”,这是一种共鸣性的体验。比如说我们被认可、被肯定的需要,是“镜映的需要”;一个人靠近和渴望他人的力量感,希望自己也有力量和安全感,是“理想化的需要”;在同伴中寻找相同的感受,是“孪生的需要”。
 
我们从关系中获得的这些需要,让我们的自体越来越有统整感、凝聚感、力量感,越来越自信有活力。反之,如果我们越来越没有活力或者盲目夸大;低自尊或者高自尊易激惹;过度疏离或者过度依赖等等,都会向两个极端发展。
 
人类早期依恋发展的水平,是未来人格发展的基础。自体心理学的理论可以修复早年不安全依恋,它扩大了精神分析的工作范围。除了神经症人格水平的来访者,一些感觉到人生无意义感、空虚感、无价值感,和没有活力的低自尊来访者,也适合用自体心理学来治疗。
 
张进:刚刚谈了精神分析,以及一点点认知行为疗法。我还知道,您的咨询风格是人本主义的。可否把上述这些概念集中梳理一下,以便来访者更多地了解您。
 
郑玫:对我来说,人本主义是一种咨询态度,即要以来访者为中心,咨询师本人更像是一种促进式的环境,慢慢启动来访者自愈。
 
我深信来访者最终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。作为咨询师,我们需要帮助他们解除自我束缚,更新自我认识,从创伤中走出来,从关系中独立起来。等他们的身心慢慢获得平衡后,智慧的重启和往前发展,是自然而然的事情。
 
我所选学的心理分析和自体心理学,都有这些共同的特点。即系统的观点和发展的观点。
 
三 更重要的是建立关系
 
张进:我们再谈谈您的咨询实践。在您的职业生涯中,您最擅长的咨询技术是什么?
 
郑玫:我经常用到的技术,有谈话治疗、梦的分析、沙盘游戏、绘画、意象工作、身体层面的工作、稳定化的技术等。也会用到聚焦的nlp的技术。我结合阳明心学发展出一个关于情绪-信念的工作模型,可深可浅,可以在认知层面也可以在精神分析层面工作。至于具体用什么咨询技术,取决于来访者当下的状态和需要。
 
对我来说,咨询中技术是次要的,位置靠后。我认为,关系的建立,情感的链接,深度的共情和准确的理解,位置在前,更为重要。所以,对我来说,最重要的技术,是真的“听懂”和“看见”来访者无意识和意识的表达。
 
张进:这些年来,您接待的来访者中,哪一部分人群最多?
 
郑玫:总体来说,关于儿童、青少年及其家庭居多。
 
张进:渡过自从2018年11月以来,也把青少年作为工作方向。我们觉得,做青少年咨询比做成年人困难很多,我想您也一定有此体会。
 
郑玫:是的,做青少年咨询更困难。难度在于做青少年工作,其实是要和整个家庭一起工作。
 
从家庭治疗角度来看,青少年只是一个索引病人;来访者引出的真正问题,往往是一个家庭的整体问题。所以我们不能单纯从孩子或者家长一个角度理解问题,要有系统观,要对家庭其他成员的深度的理解,在帮助孩子的同时,也帮助整个家庭发展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 
张进:咱们具体一些:在这一块,您是怎么工作的?
 
郑玫:一般会有三种情况:第一种,如果家庭有意愿参与,成员之间动力很强,呈现更多的是关系问题,同时孩子的表达和反思能力也都很强,这种情况适合做家庭治疗。
 
另一种,青少年有严重的焦虑抑郁情绪,以及控制冲动问题、社交困难等属于心理发展停滞或者退行的情况,则适合做个体咨询。我会选择有意愿和我建立治疗联盟的家庭来工作。除了和孩子谈,我会和家长周期性见面,同步父母工作,帮助父母更好地理解孩子,也帮助父母和孩子发展新的促进他们成长的关系。
 
第三种情况,孩子完全不来咨询。那只能和父母单独工作,通过支持到父母,间接地帮助到孩子。
 
张进:青少年自救意识不强,不肯咨询或改变,这样的情况我们也遇到过很多。关于和青少年建立关系,您有哪些经验?
 
郑玫:总的来说,和青少年建立关系,需要真正尊重和信任他们,相信他们也是有独立人格的个体,相信他们也有能力从困境中走出来。我一般从他们喜欢的、愿意的方式开始建立关系。
 
张进:这两年,在做青少年咨询之余,您也接成年来访者。这一块,您最擅长解决哪部分人群的哪些问题?
 
郑玫:成人咨询方面,我目前主要的工作对象大约是四类:一是从早年开始,就有复合性创伤的来访者;二是有严重抑郁焦虑的来访者,自恋受损,没有活力,存在无意义感、无价值感;三是人到中年,需要重新获得发展;第四类是想获得深度心理成长的咨询师同行,来找我做个人分析和督导。
 
张进:渡过心理咨询中心已经入住了包括您在内的20多位咨询师了,您从专业咨询师角度,可否向来访者一下,应该何时做心理咨询?如何选择咨询师?
 
郑玫:来访者根据自己的需要,选择不同流派和擅长的咨询师。可以仔细看看咨询师的个人介绍,从直觉上选择喜欢和信任的咨询师。
 
重要的是,不要浅尝辄止,尝试访谈两到三次,才能知道和自己是否匹配。
 
郑玫简介:
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,中国心理学会注册系统助理心理师,广东心理分析研究院沙盘游戏B级咨询师,河北咨询师协会理事,长期参加国家注册督导师的团体督导、个人督导。动力性自体派精神分析取向,同时擅长绘画与沙盘的艺术治疗,有丰富青少年工作经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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